陈浩站在原地,脚边是烟灰缸碎裂后的玻璃渣,他看着自己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爸…你说什么两千万?什么得罪没了?”陈浩的声音有些发颤,脸上的银灰色头发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我就是昨天在麻辣烫店碰到一个跟慕容欣吃饭的男的,说了他两句,我又没动手也没干嘛,怎么就…”
“你没动手?”陈建国猛拍了一下桌面,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一下,“你那张嘴比动手还毒!你知道人家是谁吗?恒泰那个项目,赵恒上个月跟我吃饭的时候亲口说的,他在跟一个叫林泽宇的年轻人谈合作,那个项目的所有决策都要经过对方同意。你倒好,把他给得罪了,刚才赵恒助理打电话来说供应商要重新评估,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陈浩的脸色终于开始变了。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了几分:“那个穿卫衣骑电驴的…就是林泽宇?”
“不然呢?!”陈建国几乎是在吼了,他重重地坐回办公椅上,用手按住太阳穴,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声。陈建国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地开口:“你现在给我说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陈浩站在那里,想了一想说:“我昨天晚上去找朋友吃饭,路过那家麻辣烫店看见慕容欣坐在里面,旁边坐了个男的。我就进去打了个招呼,问慕容欣她旁边是谁,她说话挺冲的,我也没客气,跟那个男的说让他离远点。那男的一句话没说,就看着我,眼神…挺平的那种。然后慕容欣抬出她爸来压我,我就走了。”
他说完看着陈建国,试图从父亲脸上找到一丝转机。但陈建国的表情越来越沉,最后一句话落在空气中:“他一句话没说?”
“没…没说。”
“你说完就走了?”
“走了。”
陈建国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过了大约十秒钟,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用一种放低了姿态的语气说:“赵总,我是陈建国。我想请教一下,刚才张助理说项目供应商要重新评估,是不是跟我儿子昨晚的事有关系?”
电话那头赵恒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套:“陈总,这事我这边也刚收到消息。林总那边确实提了一句,说昨晚你儿子在公共场合对他有些不太友好的言语。具体内容我不过问了,但你知道的,项目目前的主导权在双方合作框架下,林总的态度很重要。”
陈建国的脸色更沉了几分,但他依然维持着语气的平稳:“赵总,我明白了。这件事是我儿子做的不对,我让他当面给林总道歉。你看能不能帮我通融一下,项目的事…”
“陈总,这事儿你直接找林总聊吧。”赵恒打断了他,“我把你电话给他,他要是愿意接,你们自己谈。他要是拒绝了,那我这边也没办法。”
电话挂断了。陈建国握着手机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他抬头看着站在办公桌对面的陈浩,目光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冷意:“现在你知道了?你一句话,把你爹大半年心血打水漂了。”
陈浩缩了缩脖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自己昨晚招惹了什么样的人——不是什么穷小子,不是什么骑电驴的路人甲,而是那个能让赵恒这种级别的地产老总都叫他"林总"的人。
他后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陈建国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拿起手机,翻出赵恒发来的那个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拨还是不拨?打了这个电话就等于把自己的姿态彻底放低了,但如果不打,两千多万的单子就彻底没了。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平静,不冷不热。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把声音调整到尽可能和蔼的频道:“是林总吗?您好,我是陈建国。陈浩他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泽宇的声音响起来,听不出喜怒:“陈总。你好。”
“林总,我打电话来是想替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给您道个歉。”陈建国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斟酌着说,“昨晚的事我听他说了,是他不懂事,冒犯了您。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泽宇没有立刻接话。电话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在走动,然后是他开口的声音:“陈总,你儿子昨晚说以后'街上见',这话我记着呢。不过你既然打电话来了,我也不会抓着不放。你管好你儿子,以后别再有这种事就行。”
陈建国心里微微一松,紧接着追问道:“那项目的事…恒泰那个供货协议,林总您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林泽宇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依然平静:“供货协议的事,你儿子得罪我跟他爸能不能做生意是两回事。你要做恒泰的供应商,价格、质量、交货周期这些指标达标了就行。他不冲我耀武扬威,我犯不着卡你生意。”
陈建国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愣了一瞬之后赶紧接话:“谢谢林总,真的谢谢!我回头一定好好管教那个混小子,让他当面给您道歉!”
“当面倒不用了。”林泽宇说,“让他记住就行。以后在街上见了,别来招惹我。”
“一定一定!”陈建国连声应着,正想再说几句客气话,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他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缓缓放下手机,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陈浩站在旁边,全程听着对话,虽然只听到陈建国这边的内容,但已经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走向。他看到父亲放下手机之后表情明显松弛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开口问:“爸…事情成了?”
陈建国瞪了他一眼:“成了。人家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但你给我记住…”他站起来走到陈浩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在陈浩胸口上,“再让我知道你出去惹是生非,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陈浩连连点头,那张嚣张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后怕和庆幸。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站在麻辣烫店里居高临下地跟林泽宇说话的画面,想起对方全程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神,后脊梁又是一阵发凉。
原来那种平静不是怯懦,而是不屑。
同一时间,林泽宇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奶茶店的吧台上。他面前站着一个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在等他签收。张伟凑过来瞄了一眼,看到文件袋上的寄件人写着"江城房管局"。
“林哥?什么文件?”
林泽宇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扫了一眼:“西门商业街七间铺子的产权证,全部过户完成了。”他把文件袋放回吧台上,“加上今天恒泰那边的事,该处理的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张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摞产权证,又看了看林泽宇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忍不住说:“林哥,你这一上午干了多少事啊?接赵恒电话、拒陈建国道歉、收七间铺子产权证…这搁别人得干一个月。”
林泽宇把产权证整理好重新装回文件袋里:“运气好,赶在一块儿了。”他说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到中午了,“下午我有个饭局,慕容欣她爸约的,你跟我一块儿去?”
张伟眼睛一亮:“慕容集团的老慕容?林哥你怎么还认识他啊?”
“他女儿介绍的。”林泽宇拿起外套穿上,“他爸想聊聊商业地产合作的事。你去帮我盯着点账目上的细节,我怕我自己记不全。”
张伟二话没说抄起外套就跟上了:“走走走!跟江城老牌地产商吃饭,这机会我一辈子都没想过!”
两人走出奶茶店的时候,门外阳光正好。林泽宇跨上小电驴,张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林哥…要不咱开你那辆毒药去?见慕容家的人,开个小电驴是不是有点…”
“小电驴怎么了?”林泽宇拧了一下油门,车子轻轻震了一下,“见的是人,又不是见的车。”
张伟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便跨上后座。小电驴载着两个人吱呀吱呀地驶出奶茶店门口,在江城的中午阳光下汇入车流。张伟坐在后座上攥着后座扶手,看着林泽宇后脑勺上被风吹起的碎发,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跟着林哥混,真的是每天都有新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