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天际浮起淡鱼肚白,晨光穿透窗棂,落进静澜轩喜房。
屋内红烛燃尽,残留淡淡烛香,混着屋内熏香淡淡散开。
帐内呼吸平缓均匀,一夜安睡,褪去大婚整日疲累。
飘糅缓缓睁眼,眸底带着初醒的朦胧,片刻后彻底回神。
看着屋内熟悉温馨的陈设,想起昨日大婚种种,身侧相伴之人,脸颊不自觉浮起浅淡绯红。
海绯思早已清醒,怕惊扰她安睡,一直静静躺着未曾起身。
见她睁眼,眉眼漾开温和笑意,轻声询问,“醒了,身子睡得可舒坦。”
“嗯,很好。”
飘糅应声坐起身,舒展四肢,连日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浑身轻快不少。
二人起身片刻,门外等候已久的侯府贴身丫鬟,宫中陪嫁宫女轻步推门入内,依次行礼问安,各司其职端来洗漱温水,晨间衣物。
依照世家婚嫁规矩,新婚次日新妇需晨起梳洗,去往主院给婆母敬茶。
即便飘糅身为嫡长公主,礼制上可免去此项俗礼,她依旧执意遵从世家礼数,亲自前去敬茶道谢。
宫女丫鬟围立镜前,为她梳理发髻,描画淡妆,更换新衣。
今日褪去大红婚嫁喜服,换上一身藕荷色织金锦裙,款式温婉雅致,配色柔和得体,兼顾帝姬端庄气度,也贴合新妇温顺模样。
发髻梳成家世主母制式,仅点缀温润玉簪与细碎珠花,素雅干净,衬得眉眼清丽柔和。
梳妆完毕,海绯思换好月白常服,身姿清朗俊雅,走到她身侧打量片刻,语气温柔,“这般模样恰到好处,母亲见了定会欢喜。”
飘糅抬眸浅笑,“我执意前去敬茶,不是拘泥世俗礼数,是真心想要道谢。从前种种照料,我都记在心里。”
“我懂。”
海绯思点头回应,母亲昨夜特意吩咐下人,一早备好茶点等候,她早已把你视作晚辈疼爱。
二人整理妥当,并肩走出静澜轩。清晨侯府空气清爽,院内花木沾着晨露,花香清淡。
府内喜庆氛围依旧浓厚,往来下人管事见到二人,尽数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有礼。
一路行至主院正堂,乌氏端坐主位等候。
她身着深紫色锦缎褙子,发髻规整大气,头戴赤金镶玉头面,神态平和温润,眼底带着真切笑意。
昨日操持大婚忙碌整日,眉宇不见疲惫,反倒心绪舒展。
自从知晓飘糅嫡长公主身份,乌氏心底从前门第顾虑,偏见纠结尽数消散,余下全是愧疚,庆幸,疼惜。
她清楚飘糅半生流落吃苦,身中剧毒数次濒死,归来后又历经情爱风波,早已下定决心,往后尽心呵护,弥补她过往所有缺憾。
见二人走入堂内,乌氏主动起身,笑意真切,“来了,快落座,一夜歇息可安稳。”
依照宫廷礼制,嫡长公主位分高于勋贵女眷,乌氏身为婆母,身份需避让行礼,不必起身相迎。
可乌氏全然不在意尊卑位分,在她眼里,飘糅是历经苦难的晚辈,是儿子挚爱之人,心底只有亲近疼爱。
飘糅见状快步上前,微微屈膝行礼,姿态谦和有礼,“劳母亲等候,儿臣昨夜歇息安稳,劳母亲挂念。”
海绯思也上前躬身请安,“母亲早安。”
乌氏笑着抬手示意二人起身,吩咐身侧丫鬟奉上备好茶具。
雕花托盘放一套白瓷茶具,杯中是文火慢煮的养生清茶,温度适口,香气清淡。
一旁管事嬷嬷适时开口,“公主,依照宫廷礼制,您身份尊贵,无需行民间新妇敬茶礼,安坐即可。”
“此言属实,大靖礼制明文规定,天家嫡公主下嫁勋贵,可豁免跪拜敬茶等世家俗礼,昨日宫中内侍也曾专程告知乌氏,不必强求公主行礼。”
乌氏随即看向飘糅,柔声劝说,“糅儿,礼制既定,不必拘小节。你是陛下疼惜的嫡长公主,在侯府随心自在即可,不用迁就世俗规矩。”
乌氏从没想过以婆母身份,逼迫受尽苦难的飘糅行晚辈礼数,一家人安稳和睦,远比礼数重要。
飘糅轻轻摇头,目光诚恳坚定,“母亲,礼制归礼制,心意归心意。今日前来,不是遵从规矩,是我真心想要敬茶道谢,还请母亲成全。”
不等旁人再劝说,她主动拿起白瓷茶壶,亲手斟满热茶,动作舒缓从容,周身没有半分帝姬傲气,全然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乌氏见状不再阻拦,端坐原位,静静看着她,心底微动。
飘糅双手捧起茶杯,缓步走到乌氏身前,俯身递上茶杯,语声平缓真挚,一字一句道出心底想法。
“母亲,这杯茶糅儿敬您。从前我身世飘零无名无籍,身中剧毒命途难料,初入侯府时,周遭人人猜忌提防,唯有母亲,即便心存顾虑,也从未苛待折辱我。”
“我知晓您当初顾虑重重,一来我身世不明,怕牵连侯府百年名声,二来我身中剧毒常年病痛,您忧心绯思为我耽误仕途,担心二人情缘拖累侯府。身为母亲,为子嗣谋划前路,为家族考量安危,本就是人之常情,我全然理解,从未心存芥蒂。”
“最感念的是,我剧毒缠身,群医无策,暗处之人还刻意断我药石,想要取我性命。是母亲暗中奔走,寻访天下名医,搜集珍稀药材,甚至拿出侯府独门解药,分阶段为我调理压制毒性,稳住我的性命。”
“当初您拿解药相助,也曾提出条件,希望我认清身份差距,放下情意远离绯思,不拖累彼此,不拖累侯府。那时我身中剧毒度日艰难,情爱前路两难煎熬,心里万般难熬。可如今回望,我懂您的苦心。”
“您从不是刻意逼迫我,乱世朝堂奸佞当道,局势动荡,拿出解药救我性命,已是莫大恩情。提出条件,只是想护住儿子,护住整个镇国侯府。我那时无家世,无康健,无前路,您不愿绯思为我对抗朝野,放弃前程,这份爱子之心,我能共情。所以时至今日,我从未因当年之事,心生怨怼。”
一番话语娓娓道来,没有逢迎客套,全是心底真实想法。
飘糅历经世事,心性通透,分得清善恶本心,看得懂旁人立场难处。
她记着乌氏救命之恩,也体谅她身为侯府主母的身不由己。
乌氏捧着温热茶杯,指尖微微发颤,抬眸看向眼前女子,眼底慢慢泛起湿热。
她本以为当年以解药为筹码劝说放手,会成为二人之间的隔阂,毕竟深陷情爱又身处绝境之人,极易心生记恨。
可飘糅全然体谅她的难处,通透大度,让她满心愧疚又动容。
她放下茶杯,伸手拉住飘糅手腕,将人拉近身侧坐下,语气带着哽咽,“好孩子,你心性太过宽厚。”
“说到底,是我眼界狭隘,困在门第规矩里,顾虑太多,让你受了委屈。当初明明看清你和绯思情深生死相依,依旧狠心想要拆散你们。如今回想,满心不安。幸而真相大白,你归宗得尊荣,幸而陛下成全,姐妹相助,成全你们良缘。若是我当初执意阻拦,不仅辜负你们心意,更是铸成大错。”
“母亲不必这般说。”飘糅轻声安抚,“若是没有当年解药稳住毒性,我撑不到沉冤得雪,撑不到认祖归宗。救命之恩重过山,几句规劝,谈不上委屈。”
“你这孩子,太过善良。乌氏轻叹,心底疼爱更甚,往后侯府就是你的家。宫里你是尊贵嫡长公主,回到这里,你便是我的女儿,府中主母。不用顾及尊卑规矩,不用勉强自己。你旧毒残留体虚,府中膳食药材我亲自过问调理,从前你缺失的安稳温暖,我慢慢补给你。”
一旁海绯思静静看着二人和解交心,眉眼温和,心底彻底放下过往担忧。
从前他一直害怕当年解药一事留下隔阂,如今心结彻底化开,婆媳心意相通,一家人再无嫌隙。
他上前半步开口,母亲接纳糅儿,是我们二人福气。
“往后我们夫妻同心,孝敬母亲,打理侯府内外诸事,守一家安稳和睦。”
“好好好。”
乌氏连连应声,眉眼满是开怀笑意,一家人同心相伴,便是最好光景。
堂下侍奉的丫鬟嬷嬷见状,纷纷面露笑意,心知侯府往后定然和睦安稳。
随后乌氏吩咐下人摆上早膳,餐食皆是温补清淡品类,贴合飘糅体虚的体质。
三人同桌用膳,闲谈宫中琐事,府中日常,言谈松弛自在,没有半点生疏距离。
用餐过后,乌氏取出私藏玉饰,一套温润养身玉簪玉佩,亲手递给飘糅,“玉石安神养身,适配你的体质,算是我给你的新婚添礼。”
飘糅双手接过,躬身道谢收下。
玉石触感温润,件件用心,皆是长辈真切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