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月华铺洒,清辉落满整座镇国侯府。
白日十里红妆,鼓乐满城的喧闹慢慢褪去,府内随处可见的红绸,廊下排布的宫灯依旧亮着,暖光漫开,衬得百年侯府暖意融融。
从皇宫一路行至侯府的婚仪队伍,载着新人,稳稳停在朱红大门前。
吉时已至,礼乐曲风放缓,变得婉转轻柔,丝竹声响绕着门楼缓缓流转。
府里管事,仆妇,丫鬟小厮尽数分列道路两侧垂首站立,眉眼间都是真切的恭贺。
依照皇家大婚叠加世家婚嫁的双重规矩,各项仪式按序进行,跨火盆,过马鞍,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步都恪守礼数,没有半点疏漏。
飘糅身着正红龙凤嫁衣,头戴赤金点翠凤凰冠,珠翠流苏垂在肩头,身形微动便轻轻晃动,光泽柔和流转。
十八年漂泊乡野,半年身中剧毒饱受折磨,数次游走生死边缘,此刻她踏在红毯之上,眉眼温顺平和,往日刻在骨子里的清冷孤寂散得干净,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还有新婚女子独有的羞怯安然。
身侧海绯思一身大红锦缎喜服,腰间束玉带,墨发金冠束起,身形挺拔,眉眼温润俊朗。
二人从山野初遇,一路相伴共渡难关,他一直护她周全,四处为她寻医,替她挡下朝野流言,化解暗处暗算,熬过无数煎熬日夜。
如今得帝王赐婚,如愿迎娶心上人,他眼底的欢喜,珍视,缱绻浓烈直白。整场拜堂流程里,他目光始终落在飘糅身上,从未移开分毫。
拜堂结束,新人依礼先行入新房。
两侧丫鬟提着鎏金提灯引路,宽大嫁衣裙摆扫过满地锦绣红毯,一路去往府中规制最高,景致最好的静澜轩。
这座院落本是海绯思平日居所,半月之前乌氏亲自督工翻新改建,亭台梁柱重新雕琢上色,院内移栽各类四时花木,屋内陈设尽数取用侯府世代珍藏,华贵之余处处透着舒心暖意,只为给飘糅一处安稳落脚的住处。
一行人抵达静澜轩正屋,厚重朱漆房门缓缓合上,隔绝院外宾客说笑,下人走动的声响。
偌大新房瞬间安静,只剩四面喜灯,桌案成对红烛静静燃烧,跳动烛火映得满室红影柔和。
屋内布置处处贴合婚嫁心意,四壁裱大红喜缎,绣着龙凤,鸳鸯,并蒂莲纹样。
拔步床挂多层鲛绡帐幔,帐檐缀珍珠璎珞与绒花,微风拂过,璎珞轻响,细碎好听。
床榻铺厚软龙凤锦被,边角绣百子纹样,触感绵软。
临窗雕花圆桌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四样喜果。
空气里混着熏香,胭脂淡香,窗外花木淡香,气息温润舒服。
随行陪嫁宫女,侯府贴身丫鬟上前,动作轻柔帮二人褪去外层厚重礼服,取下繁复冠饰,做事分寸得体,不敢怠慢分毫。
凤冠摘下的一刻,飘糅肩头骤然轻松,紧绷一整天的神经稍稍放松。
连日操办大婚事宜,加上旧毒伤身底子偏弱,一日行礼应酬下来,身子早已疲惫。她微微垂眸,任由丫鬟打理发髻衣衫,长睫垂落,在烛火下投出浅淡阴影,模样温顺。
海绯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眼底满是疼惜。他清楚眼前女子过往模样,在地牢强忍毒痛,面对满城非议沉默隐忍,生死关头总优先成全旁人。
如今苦难落幕得以安稳,可常年病痛留下的孱弱,依旧藏在身形里。
待到一众丫鬟宫女行礼退下,轻合房门,屋内只剩二人独处。
红烛摇曳,光影交错,一室安静。
独处的氛围没有尴尬疏离,只剩历经风雨相守而来的平和温情。
海绯思缓步走到飘糅身前,目光慢慢描摹她眉眼。山野偶遇,朝夕相伴,共渡劫难,身份揭晓,帝王赐婚,一路辗转波折,二人终究走到彼此身边。
“累了吧。”
他开口,声线低沉温和,带着真切关切。
“今日礼数繁杂应酬不断,你身子本就不好,定然熬得辛苦。”
飘糅抬眸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轻轻点头,语声轻柔,“是有些乏,只是心里欢喜,便不觉得难熬。”
短短一句话,道出心底心绪。
十八年无依漂泊,受尽冷眼磋磨,她从不敢奢求这般圆满安稳。
如今父皇疼爱,妹妹成全,婆母善待,身边又有生死相依之人相伴,过往所有苦楚,都已成过往。
海绯思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
她掌心带着毒素残留的微凉,指尖纤细柔软,他缓缓收紧指尖,用自己掌心温度裹住这片凉意,想驱散她经年积攒的寒凉。
“往后有我在。”
他望着她双眼,语气郑重笃定。
“从前你孤身一人,风雨独行,受尽苦楚。从今往后,侯府就是你的家,我会做你终身依靠。往后寒来暑往,朝夕朝夕,我都会守在你身侧,护你安稳,再不让你受委屈,受磨难。”
这不是一时情话,是共历生死后笃定的心意。
从前她毒发昏迷命悬一线,他便下定决心护她一生。
后来错位婚约两难抉择,他忍痛退让,却从未放下心意。如今心愿得偿,这份守护,再也不会动摇。
飘糅心口一暖,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过往毒发剧痛,被人构陷无处申辩,婚约错位爱而不得的酸涩,一幕幕闪过脑海。
每一段难熬时刻,都是海绯思不离不弃,动用侯府财力人脉为她求医,顶着朝野非议护在身前,替她挡下所有暗算。
她反手轻轻回握他的手,眉眼染上新婚羞怯,轻声开口。
“一路走来,若是没有你,我早已不在世间。你的心意,你的付出,我记了很久。能和你相守,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烛火晃动,帐幔上映出二人交叠相依的身影。
海绯思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底情思翻涌。抬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鬓边散落碎发,动作极轻,生怕惊扰她。
“相识至今,我们共渡生死,心意早已相通。”
“从前碍于身份,礼法,外界风波,很多心意不便直白言说。如今大婚礼成,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往后我们同心相伴。”
说完,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备好的合卺酒。两只白玉酒杯雕缠枝纹路,杯中酒液清透,烛火落在杯身泛着柔光。
婚嫁古礼,共饮合卺酒,便是心意相守,相伴不离。
他递过一杯酒给飘糅,自己执起另一杯,目光温柔看向她,饮下这杯酒,此生相守相伴。
飘糅接过玉杯,指尖触到微凉杯身,心底安稳踏实。
二人手臂相挽,相视一眼,一同低头饮下杯中酒。酒水入口清润,没有烈辣口感,只剩淡淡回甘,如同二人感情,历经风波沉淀,醇厚绵长。
一杯合卺酒下肚,婚嫁礼成。
放下酒杯,屋内氛围愈发柔和缱绻。窗外月色静静流淌,院内花木暗香浮动,彻底隔绝外界纷扰,只剩二人独处。
海绯思看出她倦意浓重,扶着她走到拔步床边落座。床榻铺着软缎锦褥,触感绵软,刚坐下,连日积攒的疲惫便席卷而来。
飘糅微微侧身靠在床头,长睫轻颤,眉眼带着慵懒倦态。
“今日母亲筹备婚事操劳半月,府中诸事周全妥当,我心里十分感念。”
飘糅轻声说起乌氏,语气真诚平和,“我知晓起初母亲心存顾虑,也是情理之中。”
“那时我身世不明,身带剧毒,任谁都会忧心拖累家族,拖累旁人。可她心底良善,从未刻意苛待我。”
海绯思坐在她身侧,轻声附和。
“母亲一生遵从世家规矩,看重家族前程子嗣安稳,起初知晓我倾心于你,又见你处境艰难,顾虑颇多,实属正常。但她本性宽厚,相处日久,看清你的品性心性,加上你公主身份揭晓,如今满心都是接纳与疼惜。”
“我都明白。”
飘糅淡淡浅笑,“为人父母,本就会为子女多方考量。换做我身处她的位置,也会思虑周全。我从未心生怨怼。”
“她心性通透,历经世事看淡人情利弊。乌氏从前的阻拦疏离,皆是立足侯府立场,出于爱子之心,并非刻意刁难,这些她一直看得清楚。”
二人并肩闲话,说起过往相遇点滴,一路遭遇的风波算计,如今尘埃落定的安稳。说话语速平缓,情绪平和,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情。
夜色渐深,红烛燃过半截,烛泪慢慢落在烛台。窗外风声轻柔,零星虫鸣响起,更衬屋内安静。
海绯思见她倦意加深,眼尾泛起淡红,便不再闲谈,伸手轻柔帮她褪去外层衣衫,动作分寸有度,体贴克制。
他深知她旧毒伤身体质偏弱,从不会有半分唐越。
“夜深了,歇息吧。”
他轻声开口,吹灭案上多余喜烛,只留床头一对红烛燃着柔光,光影温柔笼罩床榻四周。
鲛绡帐幔缓缓落下,收拢一室温柔。
二人相识于落魄之时,相守于危难绝境,心意笃定许久,终于在大婚良夜朝夕相伴。
过往风雨苦难尽数远去,往后前路安稳平和。
一夜静谧安稳,陪伴无声胜过言语。连日劳累加上心绪安稳,飘糅很快沉入睡梦,眉眼舒展,褪去往日隐忍忧愁,面带浅淡笑意,寻得长久安稳归宿。
海绯思侧身躺着,借着烛火微光静静看着身侧熟睡之人,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还有笃定余生的认真。
他抬手小心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轻碰她发顶,心底笃定,此生定会护她无忧,岁岁安康。
长夜绵长,烛火不息,情意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