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两道圣谕传遍皇城的那一刻,大靖上层权贵圈层彻底掀起波澜。
先是废除庶公主诗嬅蔻与海绯思的婚约,再下旨赐婚嫡长帝姬飘糅与海绯思。
两道旨意接连下达,扭转了此前所有局面,半年以来的朝堂流言,势力纠葛,生死别离带来的遗憾,就此彻底落定。
朝野百官心里各有感慨,议论声久久不散。
没人能想到,从前被全城鄙夷,视作山野流民,祸害重臣的女子,是陛下失散十八年,受尽磨难的嫡长公主。
没人能想到,此前人人艳羡,门第适配的皇家赐婚,本就是一场错位姻缘。
更没人想到,深陷毒局陷害,经历生死分离,背负满城非议,忍痛斩断情意的海绯思和飘糅,能冲破层层阻碍,得到帝王应允,姐妹成全,最终走到一起。
圣旨送达镇国侯府时正值正午,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朱红高墙,府内长久沉静肃穆的氛围,瞬间被震动打散。
侯府主母乌氏,正坐在正院静室捻佛珠静养心神。
从半年前飘糅入侯府,身中奇毒,身世漂泊,和自己儿子牵扯不断开始,乌氏心里就一直压着顾虑,反复纠结。
她出身世家名门,从小浸淫世家规矩,看重门第礼法,一辈子把家族荣辱,子嗣前程放在首位。
起初看着海绯思为身世不明的飘糅分心劳神,耗费侯府人力财力,顶着朝野非议执意护着对方,乌氏心里满是担忧,数次想要阻拦。
她并非天性刻薄势利。
初见飘糅之时,她也心疼这个姑娘身世坎坷,性子温顺有礼,心性干净纯粹。
只是心疼归心疼,婚嫁之事不能混为一谈。
镇国侯府世代功勋,积攒百年清誉,海绯思是侯府唯一嫡子,日后要承袭爵位,立足朝堂,是朝中重点培养的少年臣子。
他的婚事,从来不止关乎一己情爱,还连着侯府颜面,勋贵势力平衡,朝堂各方制衡。
彼时的飘糅,没有户籍家世,没有家族依仗,过往一片空白,还被安上细作嫌疑,常年身中剧毒,身体孱弱,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从家族层面来说,她配不上镇国侯。
从私心来说,乌氏怕儿子一时沉溺情意,耽误自身仕途,拖累整个侯府。
这半年,乌氏面上温和,日常善待照料飘糅,心底始终划着界限。
她默许海绯思救治守护飘糅,从不刻意为难,却始终不肯松口应允二人私情,绝不认同二人婚嫁。
直到陛下下旨赐婚诗嬅蔻,乌氏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她真心觉得,这是最适合海绯思的归宿。
皇室金枝身份,门第对等,荣辱相依,既能稳固侯府朝堂地位,也能顺应朝堂局势,是无可挑剔的婚事。
她明明看得清楚,海绯思心系飘糅,接下赐婚之后日日煎熬,夜里难眠,强行割舍心意。
可她依旧觉得,短暂的心痛总会消散,规矩前程,远比儿女情爱重要。
她笃定事情会就此定下。
海绯思会慢慢放下执念,迎娶公主,安稳执掌侯府,顺遂走完仕途。
飘糅会洗清身上罪名,平安离开侯府,回归山野,各自互不打扰。
可短短一日光景,一切尽数反转。
传旨内侍朗声念完两道圣旨,废去原有婚约,钦定嫡长公主飘糅婚配海绯思的那一刻,乌氏指尖力道一松,手里佛珠尽数滑落,滚落在青石地面四散开来,清脆声响打破一室安静。
乌氏僵坐在座椅上,浑身气血凝滞,脑中一片空白,许久没能回过神。
山野孤女,无根流民,门第低微,配不上侯府。
过往半年所有评判,全都成了荒唐谬误。
这个被她处处顾虑,刻意疏离,觉得门第不配的姑娘,从来不是凡尘草芥,是大靖正统嫡长帝姬。
是陛下遗失十八年,满心亏欠,极尽偏爱,万般弥补的天家血脉。
是位分凌驾所有公主之上,血统正统,尊荣冠绝后宫的糅公主。
一瞬间,乌氏半年积攒的防备,偏见,纠结,顾虑尽数碎裂消散。
震惊,愧疚,后怕,庆幸,数般情绪接连涌上心头,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震惊命运造化弄人。流落山野受尽磋磨的孤女,竟是跌落凡尘的金枝,十八年隐于市井,无人知晓身份,无人施以敬重。
她满心愧疚。
这半年,她没有苛待过飘糅,却始终带着门第偏见,心存轻视疏离。
她看着飘糅毒发受苦,数次游走生死边缘,看着她被众人构陷唾骂,无人撑腰庇护,看着她深爱海绯思,却主动退让成全,独自隐忍心碎。
她明知海绯思为飘糅付出良多,甘愿牺牲前程情意,却依旧死守世俗规矩,步步阻拦二人相守。
如今回望,她阻拦的从不是一段不对等的私情。
她险些违抗圣意,拆散帝王钦定的姻缘,辜负一位半生苦难,品性纯良的皇家帝姬。
她满心后怕。
后怕自己固执守旧,拘泥门第之见,得罪皇权,辜负帝王心意。
后怕自己执意阻拦婚事,便是公然忤逆圣旨,轻视天家血脉。
更后怕自己身为母亲,不懂儿子深情,一味以前程束缚,让海绯思错失挚爱,余生郁郁寡欢。
海绯思为飘糅忍痛割舍情意,主动求取别的婚约,扛下满城流言,赌上自身仕途,数次以身护她。
这份心意赤诚专一,天地可鉴。
而她身为生母,一直视而不见,不曾成全,反倒多加束缚。
最后涌上心底的,是释然与庆幸。
庆幸所有误会解开,过往风波彻底平息。
庆幸飘糅沉冤得雪,回归皇室,苦尽甘来。
庆幸帝王开明,姐妹心意成全,让这对共过生死的人,得偿所愿。
半年萦绕心头的心结,在此刻彻底解开。
乌氏抬手按住心口,缓缓吐出一口郁结浊气,眼底寒凉褪去,只剩温柔郑重。
从前是她眼界狭隘,被世俗门第困住思绪,本末倒置。
从来不是飘糅配不上海绯思,是镇国侯府,是海绯思,高攀了这位历经磨难,品性通透,身份尊贵的嫡长帝姬。
飘糅半生颠沛,受尽世人磋磨,依旧本心干净,待人温和,心性坚韧,懂得体谅他人。
身处低谷从不自卑,历经苦难从不怨怼,受尽委屈依旧保留善意。
这份心性风骨,远比深宫娇养的金枝更为难得。
能迎娶帝姬入府,是海绯思的福气,是镇国侯府百年难得的殊荣。
乌氏心神安定,眼底定下笃定心意。
帝王亲自赐婚,公主情深专一,儿子执念数年满心皆是她。
这桩婚事,天时人心尽数相合,注定圆满。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有半分阻拦,不会再有半分顾虑。
她会动用侯府全部力量,倾尽财力心力,按照皇家最高规格,筹备大婚。
她要弥补过往半年的偏见疏离,弥补所有亏欠。
要让受尽十八年漂泊苦楚的飘糅,风风光光嫁入侯府。
要让她往后居于侯府,被人珍视善待,衣食无忧,心安度日。
要让全城上下,朝野权贵都知晓,镇国侯府敬重她,疼爱她,珍视她,奉她为府中唯一主母。
心念落定,乌氏收敛周身温和,露出侯府主母独有的利落威严。
“来人。”
院外管家,管事嬷嬷立刻快步入内,垂首听命。
乌氏端坐主位,语气笃定,不容更改。
“传令下去,阖府下人尽数听令,即日起调动府中所有人手财力,专心筹备世子与糅公主大婚事宜。”
“即日起,府内大小事务,全部以大婚筹备为先。库房珍藏锦缎,古法妆奁,历代珍宝,尽数取出,备作大婚所用。”
命令下达,整座百年侯府即刻运转起来。往日肃穆沉静的府邸,一夜之间挂满红绸宫灯,满眼喜庆暖意,处处透着婚嫁喜气。
乌氏亲自敲定大婚各项事宜,事无巨细逐一打理。
乌氏第一件事,便是依照嫡长公主居所礼制,翻新整座侯府院落。
她清楚飘糅半生居无定所,常年漂泊,从未拥有安稳居所,大婚居所必须体面舒心,极尽妥帖。
原本海绯思居住的静澜轩,本就是侯府环境最优,格局最好的主院,雅致清静。
乌氏依旧觉得不够妥当,直接下令全境翻新,拔高院落规制,贴合皇家居所标准。
百名匠人同步入府施工,重铺院内白玉台阶,重新雕琢廊间梁柱,更换雕花窗棂,手绘吉祥纹样。
院内移栽四季海棠,玉堂春,牡丹,并蒂莲等花木,皆是寓意平安相守的品类。
回廊重刷朱红漆料,檐角悬挂鎏金长灯,白日雅致,入夜灯火长明。
院内池水清淤换水,放养锦鲤,点缀景观奇石,景致温润雅致。
不止世子主院,侯府正门,穿堂,回廊,花园,待客戏台全部翻新装饰。
朱门描金,阶铺红毯,梁柱缠红绸,全方位贴合皇家大婚规制。
乌氏再三叮嘱主事匠人,规制不能缩减,细节不能敷衍,礼数不能欠缺。
侯府以往低调自持,如今迎娶天家帝姬,必须尽显气度,让朝野上下都看见侯府对飘糅的敬重。
婚嫁物件代表男方诚意,乌氏不愿让归宗不久的飘糅有半分缺憾。
宫中内务府筹备的公主妆奁工期仓促,品类不全,乌氏直接打开侯府世代私库,亲自盘点历代珍藏,为飘糅添置大婚全套妆奁首饰。
镇国侯府功勋百年,家底丰厚,库中藏有前朝御赐器物,域外进贡珍宝,世家传家首饰,件件皆是难得好物。
赤金凤凰冠,点翠流苏钗,东海珍珠佩,暖玉同心锁,冰种翡翠镯,赤金鸳鸯佩,玛瑙璎珞,宝石雕花簪等首饰,尽数整理归类。
乌氏心思细腻,顾及飘糅平日不喜繁复华贵,特意将首饰分作两套。
一套形制隆重,适配大婚大典礼制,一套款式素雅,适配日常穿戴。
除此之外,加急联络江南织造坊,赶制四季全套云锦衣袍,大婚龙凤嫁衣,日常四时常服。
面料皆是顶级流云锦,织金软缎,针脚细密,纹样精致,用料极尽上等。
新房寝居物件全部换新,南海鲛绡纱帐,龙凤云锦被褥,暖玉床榻,鎏金烛台,同心锦枕,用料考究,做工精致,没有一件敷衍次品。
乌氏逐一清点核对,从大件陈设到小件脂粉妆盒,一一过目,补齐所有细碎物件。
她心里清楚,这个孩子吃苦太久,从未拥有过华贵安稳。
往后侯府所有富贵珍宝,体面尊荣,全都归她所有。
从前缺失的宠爱安稳,往后尽数补齐。
嫡长公主大婚流程繁琐,礼法严苛,每一处环节都不能出错。
乌氏挑选府内熟知皇家礼制的老嬷嬷,对接皇宫内务府,礼部主事官员,逐一核对婚期,迎亲仪仗,礼乐流程,合卺礼,归宁礼全套流程。
钦天监择定黄道吉日,定为大婚之日,届时朝野同贺。
乌氏遵从皇家规制,将迎亲仪仗在亲王规格基础上再加规制,鎏金车马随行,仪仗队伍排布齐整,宫廷乐师全程随行奏乐。
大婚宴席依照最高规格置办,宴请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世家眷族,食材取用各地上品食材,御膳点心,域外佳酿,极尽丰盛体面。
她再三叮嘱对接官员,府中管事,全程严守礼制,流程周全妥当,不能让公主大婚留有半点缺憾。
乌氏深知飘糅半生漂泊,心性敏感温和,待人宽厚,从不会仗身份欺压旁人。
为避免府中下人口舌轻薄,怠慢主子,乌氏召集阖府所有下人,当众立下新规。
她端坐前厅,神色严肃,语气郑重,面向满府下人开口。
从今往后,糅公主便是侯府唯一世子正妻,未来府中主母,地位高于府内所有人。
公主品性仁善,半生不易,你们所有人都要尽心侍奉,恭敬听从吩咐。
若是有人私下议论公主过往,出言不敬,怠慢起居,偷懒懈怠,一经查实,从重责罚,逐出侯府,永不录用。
不可欺公主性子温和,肆意怠慢刁难,衣食住行,休养起居,务必事事尽心,随传随到。
一番训诫过后,阖府下人尽数躬身听命,心里清楚这位未来主母身负圣宠,身份尊贵,万万不能怠慢得罪。
乌氏立下规矩,只为给飘糅打造清净安稳的居住环境,不让她入府之后,再受闲言碎语侵扰。
筹备大婚之余,乌氏时常亲自去往宫中探望飘糅。
从前碍于门第偏见,她刻意疏远,保持长辈距离。如今心结解开,满心愧疚,对待飘糅全然是长辈疼惜晚辈的真心。
她放下侯府主母身段,不再自持身份,日日过问飘糅药膳调理,饮食起居。
知晓她体内余毒未清,体质偏弱,便四处寻访名医,收集温和滋补药方,调配药材专人照料调理。
她时常陪飘糅静坐闲谈,从不提起过往隔阂误会,只聊往后安稳日常,消解飘糅心底潜藏的不安。
闲暇之时,乌氏坦诚开口致歉,语气温柔恳切。
“糅儿,从前是母亲眼界狭隘,被世俗规矩困住心思,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往后母亲护你周全,侯府永远是你的归处,往后日子,平安无忧,再无风雨。”
一句母亲,真诚温热,消解了飘糅心底所有芥蒂。
飘糅心性通透,本就无心计较过往,闻言心底暖意翻涌,彻底放下过往疏离。
侯府上下各司其职,大婚事宜稳步推进,府内一日一新。
红绸绕满廊柱,鎏金宫灯昼夜点亮,庭院花木点缀喜意,库房珍宝规整齐备,礼制流程全部敲定,整座府邸满是喜庆暖意。
府中下人劝乌氏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交由管事打理即可。
乌氏始终不肯松懈,大到大婚礼制排布,小到嫁衣针脚纹样,全都亲自核对把关。
她心里明白,飘糅一路走来太过艰难,这场大婚,是弥补她半生苦难的仪式。
自己多费心一分,她便能安稳圆满一分。
暮色落下,华灯四起。
侯府万千宫灯一同亮起,灯火绵延朱墙内外,红绸漫天,暖意融融。
乌氏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满眼喜庆光景,心底安稳释然。
半年门第拉扯,心意煎熬,流言纠葛,爱恨遗憾,到此尽数落幕。
她的儿子,守住初心,得偿所爱。
她的儿媳,苦尽甘来,被人珍视,余生安稳无忧。
婚期已定,良缘将成,风雨散尽,相守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