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破开晨雾,带着露水香气的晨光铺满整片皇城殿宇。
昨夜栖棠殿里姐妹交心的画面,两人都牢牢记在心底,半点不曾散去。
诗嬅蔻一夜没有安睡,心里的念头十分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她长在深宫,见多了皇权联姻带来的束缚,不少世家子弟皇室宗亲,仅凭一道圣旨绑定一生,相处之时只剩客套疏离,一辈子都活得冷清孤单,空有门当户对的名头,没有半点真心相伴的暖意。
她很早就在心底打定主意,绝不会做礼法摆布的人,不会困在一场没有情意的婚约里勉强度日。
昨日知晓长姐心底藏着心事,知晓飘糅和海绯思一同闯过无数生死难关,彼此支撑着熬过所有黑暗。
本该安稳相守,却因为奸臣算计,时局阴差阳错,一道错配的婚约硬生生把两人隔开,日日承受相思煎熬,她心里只剩下心疼,也下定了决心要出面成全。
属于她的婚事,本该顺着自己的心意愿。飘糅苦了十八年,四处漂泊受尽剧毒折磨,扛下无数旁人无法想象的委屈。
好不容易寻回亲人,回归皇室,不能再被一道荒唐的圣旨困住一辈子,辜负藏了许久的情意。
清晨起身,诗嬅蔻亲手替飘糅梳理长发,整理身上的宫装。
铜镜里的少女身着嫡长公主专属绯红织金凤纹衣袍,模样端庄华贵,气质干净脱俗,褪去从前素衣带来的单薄冷清,多了天家帝姬独有的尊荣气度。
可眉眼之间,那层长久沉淀下来的落寞,求而不得的怅然,依旧淡淡萦绕,怎么都散不开。
十八年颠沛留下的寒凉刻在骨子里,不是短短几日的荣华就能彻底抚平。
诗嬅蔻握着玉梳,动作轻柔理顺发丝,说话的语气笃定又温和。
姐姐,今日入殿不用胆怯,不用刻意退让,不用把心事藏起来。
父皇向来疼惜我们两个,心里分得清善恶,也懂得人情,一定会顺着你的心意成全。
飘糅望着镜中和自己相依的妹妹,心底泛起暖意,轻轻点头。
从前她孤身一人,没有依靠,出身普通,遇事只能一味忍让,把所有委屈独自吞下。
如今有妹妹真心为自己谋划,有父皇满心疼惜,身后还有整个皇室做依靠,她不必再隐瞒心底的念想,不必推开自己在意的人,不必独自承受所有遗憾。
藏在心底半年的心意,隐忍,委屈,期盼,终于有机会堂堂正直说给旁人听。
姐妹二人一同起身,并肩踏出栖棠殿,步伐从容端正,慢慢往金銮殿走去。
晨光落在两人肩头,一身绯红一身樱粉,一沉稳一明媚,都是皇室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女儿。
金銮殿早朝已经结束,文武百官全部退去,殿内安静肃穆,只有帝王诗培祀坐在龙椅上翻看奏折,神色平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挂念。
自从寻回失散十八年的长女,册封糅公主,查清当年宫火旧案,处置右相一众党羽之后,这位常年杀伐决断,性子偏冷的帝王,心底多了一份迟来的父爱,还有挥之不去的亏欠。
整整十八年。
他坐拥整片山河,手握生杀大权,能护得住天下百姓安稳度日,唯独没能护住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亏欠她安稳无忧的童年,亏欠家人朝夕相伴的温暖,亏欠锦衣玉食的日常,亏欠本该被万千宠爱包围的岁岁年年。
每每想起飘糅流落山野,四处漂泊,被歹人下毒胁迫,数次游走生死边缘,还要承受旁人无端的污蔑构陷,诗培祀心口就一阵阵发酸发闷。
他这一生执掌江山,对得起社稷,对得起天下臣民,唯独对不起逝去的元贵妃韩书,对不起历经磨难才回到身边的长女。
所以从飘糅归宗那天开始,但凡女儿想要的,他都会尽力满足,搜罗世间珍宝送入长乐殿,只想用往后的时光,弥补过去十八年的亏欠。
对待自幼长在深宫的诗嬅蔻,他同样满心疼爱。
嬅蔻生母走得早,长久独居深宫,没有母妃照拂,也没有手足相伴,常年独自守着一座宫殿。
他平日里忙于朝堂琐事,能陪伴女儿的时间少之又少,小小年纪便学会安分懂事,从不争抢恩宠,也不会随意索要东西,乖巧的模样总让他心生怜惜。
两个女儿,一个半生风霜,性子隐忍坚韧,一个自幼孤单,心思通透柔软,都是他独一无二的心尖珍宝。
当初下赐婚圣旨,他原本想着两全其美。
一是嘉奖海绯思忠心不二,立下不少功劳,安抚勋贵势力,稳固朝堂局势。
二是照料自幼孤单的小女儿,给她匹配品行出众的良人,往后有人相伴依靠,一生安稳。
他只觉得门第相配,功勋相当,便是最好的归宿,却没有静下心思考,没有情意的婚约只会变成枷锁,勉强相守的日子只剩无尽煎熬。
帝王正坐在案前思虑两个女儿的近况,殿外内侍轻声通传。
“陛下,糅公主,嬅蔻公主一同求见。”
诗培祀放下手中奏折,眼底浮起温和笑意,出声应允。
“宣。”
殿门缓缓向内敞开,两道清丽身影并肩走入大殿。
一长一幼,举止得体,眉眼间自带天家气度。
飘糅身为长姐,率先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儿臣飘糅,参见父皇。”
诗嬅蔻紧随其后,声音清甜明媚。
“儿臣嬅蔻,参见父皇。”
望着眼前容貌各有风华的一双女儿,诗培祀心底暖意漫开,连日肃清奸佞处理公务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只剩下为人父亲的柔软宽慰。
他抬手示意两人起身,语气褪去帝王独有的冷硬,满是宠溺温和。
“免礼,起来说话。”
今日你们姐妹一同前来,是心里藏了什么事要同朕讲。
他心思敏锐,清楚两个女儿平日都十分懂事,若无要紧心事,不会结伴专程来到金銮殿。
诗嬅蔻性子直白,心里藏不住话,往前踏出一步,抬着眼坦荡望向帝王,每一句都说得清晰恳切。
“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是专程向您恳请,收回之前将儿臣许配给海绯思的圣旨,解除这门婚约。”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诗培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诧异,却没有生出半分怒意,反而耐下心温和询问。
他清楚自家小女儿心性洒脱,不喜被规矩束缚,只是没有料到她会这般干脆主动,放弃旁人争相羡慕的皇家婚事。
“你可知这桩婚约有多难得。海绯思年少立下无数功勋,品性端正忠心,是无数宗室贵女心中合适的婚配人选,你为何执意想要废除婚约。”
他愿意倾听女儿心底真实的想法,不愿用皇权逼迫,用礼法约束,让她受半分委屈。
诗嬅蔻没有半分退缩,坦然说出心底真实感受。
“父皇,儿臣知晓海侯爷品行出众,忠心为国,是难得的臣子君子。可值得敬重的忠臣,未必适合相伴一生。”
“儿臣久居深宫,看过太多依靠权势缔结的婚姻,看着般配风光。儿臣生性偏爱自在随心,不愿被一道朝堂婚约困住一生,不愿和没有心动之人相守,熬过漫长冷清岁月。”
“儿臣敬重他,欣赏他,却从来没有过半分儿女之间的爱慕情意。”
她的语气坚定澄澈,没有故作姿态,也没有勉强推脱。
她活得清醒直白,不贪恋驸马身份带来的荣华,不愿被世俗规矩捆绑,只想要往后的日子随心自在,心底不留遗憾。
诗培祀安静听完,眼底的诧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怜惜与了然。
是他考虑得不够周全。
他站在帝王与父亲的角度,一心想给女儿最好的匹配与依靠,却忽略了女儿内心真正想要的自在与心意。
他自以为周全的疼爱,反倒变成困住女儿一生的枷锁。
看着眼前懂事通透,鼓起勇气为自己余生争取的小女儿,帝王心底满是柔软酸涩。
这孩子从小孤单,凡事都习惯隐忍懂事,从不主动索要什么,唯独这一次,为了自己往后的人生,直白说出心中所求,这份坦荡十分难得。
诗培祀放缓语调,语气温柔至极。
“原来是这样,是父皇思虑不周,险些委屈了你。”
一句发自内心的致歉,没有九五之尊的傲慢,只剩纯粹的父爱。
站在一旁的飘糅听见这句话,心底一暖,眼底泛起淡淡的酸涩。
执掌整片江山,手握生杀大权的威严帝王,对待自己的女儿却这般温柔包容,事事愿意顾及她们的心意。
诗嬅蔻得到父皇谅解,心里更加笃定,侧身轻轻把身侧的长姐引到前面,转头看向帝王,语气恳切。
“父皇,儿臣不单是为自己请求废除婚约,也是替长姐向您请愿。”
说完她伸手牵住飘糅微凉的手掌,把长姐长久隐忍的心事,半年藏在心底的委屈情意,全都摊开在帝王面前。
“父皇,您可知海侯爷和长姐,早已共渡无数生死难关,心意牢牢系在一处。”
随后诗嬅蔻把昨夜姐妹闲谈知晓的过往一五一十细细道出。
从飘糅落入歹人布下的毒局,受人胁迫步步为难说起。
再说到海绯思不顾旁人流言非议,不惧风险日夜守在她身边护持。
旁人全都猜忌诋毁飘糅,唯有他笃定她一身清白,拼尽全力护住她。
为了救下飘糅性命,他动用侯府全部人脉资源四处寻访解药,不惜耗费大半家底。
后来为了换得飘糅安稳度日,他忍痛斩断心底情意,主动入宫求取婚约,独自扛下往后孤寂的余生。
她慢慢讲着两人互相救赎,共渡劫难的种种过往,讲长姐藏了半年不敢外露的情意。
讲得知赐婚圣旨之后独自心碎退让,明明两心相印,却被一纸错配的婚约隔开,日日承受相思煎熬。
殿内只剩少女温和叙述的声音缓缓回荡。
诗培祀静静听着,神色一点点变软,心底的酸涩与了然慢慢漫开。
他终于理清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看懂所有风波背后藏着的隐忍与遗憾。
从前朝野流传海侯爷沉迷女子耽误正事,原来只是旁人捏造的流言,少年只是心怀善意,护住蒙受冤屈的无辜之人。
他自以为周全的赐婚圣旨,硬生生拆开一对共过生死,满心只有彼此的有情人。
他转头看向身侧静静立着的飘糅,眉眼温顺隐忍,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事。
这个孩子在外漂泊十八年受尽苦楚,被歹人百般算计污蔑,回到皇室依旧保持柔软善良。
凡事总想着顾全大局,成全旁人,默默独自咽下心碎,从来不会主动诉苦为难旁人。
受过世间万般苛待,依旧待人温柔。
熬过无尽黑暗,心底依旧存有善意。
这般品性与深藏的情意,格外难得。
再想到海绯思。
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立下功勋,行事沉稳不骄,忠心对待朝堂,待人重情重义。
身处漫天流言与两难抉择之中,依旧守住本心,拼尽全力护住蒙冤的人。
为保全心上人性命,甘愿亲手斩断情意,舍弃往后儿女相伴的缘分,独自承受一辈子孤单。
少年心怀赤诚,少女本性温柔,两人本就该相伴同行,共度往后岁岁年年。
是时局错位,奸臣暗中算计,再加上他思虑不周的一道圣旨,辜负了两人的真心,困住他们的余生。
诗培祀心底满是愧疚与怜惜。
怜惜小女儿自幼孤单,无端揽下不属于自己的婚约枷锁。
怜惜大半生坎坷磨难,归来之后还要默默隐忍心底情意,独自承受相思之苦。
他身为帝王能够定下无数臣民的婚嫁,成全旁人的缘分,唯独亏欠自己两个女儿,满心愧疚无从弥补。
良久,诗培祀轻轻叹了一口气,身上所有帝王威严尽数消散,眼底只剩温柔父爱。
他看向坦荡果敢的诗嬅蔻,眼里满是欣慰宠溺。
“嬅蔻,你心思通透心怀善意,愿意成全至亲,行事随心不贪恋虚名,不被礼法束缚,父皇心里十分宽慰。你的心意,父皇全都明白,也会尽数成全。”
他并不觉得女儿主动请废婚约是任性忤逆,反倒欣赏这份清醒温柔,敢于遵从本心,懂得体谅旁人。
随后他转头看向一旁垂眸静立,眼底泛着水光的飘糅,目光温柔得近乎滚烫,藏着十八年没能弥补的亏欠与偏爱。
“糅儿,我的好孩子。”
一声轻缓的呼唤落下,击碎飘糅半年来强撑的坚强与淡然。
十八年漂泊流离,半年毒劫煎熬,无数个独自心碎的时刻,所有隐忍克制,在父皇满是疼惜的目光里,尽数化作温热酸涩。
诗培祀说话的语调温柔缱绻,字字都藏着心疼。
“你受了太多委屈。”
“你半生在外颠沛吃苦,归来依旧温柔隐忍,事事顾全大局,把所有难过藏在心底默默退让,不愿给朝堂添麻烦,不愿让朕为难,不愿拖累旁人,唯独亏待了你自己。”
“是父皇做得不好,是朕考虑不周,没能看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道仓促圣旨,险些辜负你深藏许久的情意,让你往后漫长岁月都抱憾,硬生生隔开你和真心相待的人。”
帝王坦然说出自己的疏忽过错,没有半点遮掩,放下了帝王的身段,只剩纯粹的父亲。
他心疼长女隐忍坚韧,心疼她爱而不得的煎熬,心疼她历经风雨依旧纯粹柔软的心。
你和海绯思一同闯过生死,彼此守护心意相通,一路互相支撑走到现在,这份羁绊旁人无法替代。
你们本就该相伴共度往后人生,不该被礼法束缚,不该被皇权隔开,不该被虚名辜负。
话说完,诗培祀眼神彻底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当庭颁布旨意,声音清亮威严,满是成全儿女的公允与温柔。
“传朕旨意。”
“第一,即刻废除此前下达的赐婚圣旨,解除诗嬅蔻与海绯思之间所有婚约牵绊,婚嫁相关礼制名分全部作废。从今往后二人只守君臣本分,各自顺着本心度日。”
“第二,嫡长帝姬飘糅品性端正心怀赤诚,历经磨难依旧守住本心,与镇国侯海绯思共经患难心意忠贞,命中彼此相依。朕今日亲自赐下良缘,将糅公主飘糅许配海绯思。”
“选定大吉时日筹备大婚,按照嫡长公主最高皇室规制操办,风光完婚。往后二人相守相伴,共度余生,不辜负彼此一路相守的情意。”
两道圣谕当庭敲定,所有纠葛尘埃落定。
原本错配的婚约彻底作废,历经磨难的有情人终于得到皇室认可,名正言顺相守。
拖延半年的圆满,终于熬过所有风霜苦难如期而至。
诗嬅蔻听完旨意,眉眼立刻弯起明媚笑意,心底满是释然欢喜,当即躬身谢恩。
“儿臣谢父皇成全。”
她终于卸下不属于自己的婚约枷锁,也帮长姐得偿所愿,拆散许久的有情人不用再遥遥相望。
一旁的飘糅身子轻轻发颤,隐忍了许久的泪水再也无法克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半年隐忍煎熬,半年心碎遗憾,无数个独自煎熬的深夜,无数次忍痛退让的瞬间。
所有委屈不甘,所有藏在心底的期盼,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所有苦难都变得值得。
她抬眼望向满眼疼惜的父皇,又看向身旁一心成全自己的妹妹,心底滚烫酸涩交织,深深俯身叩拜。
“儿臣,谢父皇隆恩。”
短短一句话,藏着半生风雨过后无尽的动容与感激。
诗培祀看着两个各得安稳圆满的女儿,心底暖意充盈,满是宽慰。
他成全嬅蔻,让她不必困在无爱的婚约里,往后自在随心。
他弥补飘糅十八年的亏欠,成全她深藏心底的情意,让她熬过所有寒凉之后,有心爱之人长久相伴,岁岁安稳无忧。
真正妥当的父爱,从来不是一味给予荣华尊荣。
而是读懂她心底的所求,心疼她受过的苦难,顺着她的心意,成全她心底珍视的人与事,护她往后一生安稳圆满。
清风穿过殿门,晨光铺满整间金銮殿,暖意包裹住每一处角落。
错配的婚约彻底消散,原本错位的人生回到正轨。
一同熬过生死的情意,得到皇权认可,礼法包容,全天下的祝福。
往后。
大靖嫡长公主飘糅,拥有父皇毫无保留的偏爱,有妹妹真心相待成全,有心爱之人相伴一生。
熬过前半生无尽寒凉,往后日日皆是暖意。
尝遍世间万般苦楚,终得余生安稳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