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大殿的惊天风波落定之后,整座皇城风气彻底换新。
右相阿倒拂罪证确凿,锒铛入狱。昔日权倾朝野的奸佞一朝崩塌,手下党羽尽数肃清。
十八年前后宫纵火,谋害贵妃,追杀遗落帝姬的陈年旧案一并查清,朝野上下人心大快。
笼罩皇城许久的阴霾彻底散去。
糅公主归宗认祖,获赐金册,从颠沛十八年的山野孤女,一跃成为大靖地位最高的嫡长帝姬,规制尊荣远超宫内其余公主。
海绯思洗清身上所有污名,过往非议流言全部消散,朝野上下都知晓这位镇国侯品性忠贞,危难之时始终本心不改。
唯独那道皇家赐婚圣旨,始终没有撤回。
圣旨依旧生效,婚约依旧作数。
朝野所有人都默认,镇国侯海绯思,依旧是诗嬅蔻的既定驸马。
这桩举国皆知的婚事,成了这场全员圆满里,唯一解不开的牵绊。
长乐殿翻新完毕,宫内宫人全部更换,殿内雕梁玉阶,珠帘沉香,一应陈设全是嫡长公主专属规制。十八年亏欠落地,帝王诗培祀满心弥补之意,搜罗天下珍宝送入长乐殿,只想抚平女儿半生流离受过的苦。
飘糅身着全新月白软锦宫装,青丝简单挽起垂云髻,只簪一根素玉簪,模样清淡素雅。
骨子里带着山野岁月沉淀的沉静,也藏着风雨磨难留下的疏离微凉。
满身荣宠加身,她眼底没有半分欢喜。
殿外春风和煦,殿内珍宝满堂,可她心底积攒的寒凉,始终没有化开。
她缺失十八年的身份,亲情,清白,安稳,如今全都补齐。
唯独放不下那个人,唯独和他之间,注定错位,注定求而不得。
金銮殿真相大白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海绯思。
那日大殿遥遥对视,他眼底失控崩裂,满是悔痛失神的模样,一直留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她懂他的悔,懂他的痛。
可婚约已立,圣意已下,朝野皆知,礼法已定。
他是诗嬅蔻的准驸马,是皇家敲定的姻亲,名分上是她的妹婿。
她是归宗嫡长公主,身份尊贵,必须和他恪守尊卑礼数,保持距离。
从前她身份低微,主动退让成全。
如今她身份对等,却被名分礼法困住,依旧没办法走向他。
命运辗转一圈,依旧留给她孤身一人的结局。
飘糅倚在窗边,看着庭院抽芽的春枝,眼底落满落寞,悄悄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安静伫立不语。
暮色渐沉,晚风入殿之时,殿外响起轻柔环佩碰撞声,宫人恭敬通传。
“诗嬅蔻公主驾到。”
飘糅回过神,起身整理衣袍,移步殿中迎候。
她从未和诗嬅蔻私下相处过。
从前自己流落山野,和深宫公主云泥之别。
如今她位分高于诗嬅蔻,面对这位血脉妹妹,心底依旧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局促。
片刻后,诗嬅蔻走入殿内。
她穿一身樱粉海棠绣纹宫装,长相明艳柔和,眉眼干净纯粹,是深宫娇养长大的模样,待人没有骄矜傲气,也没有皇室尊卑的疏离感。
午后金銮殿知晓全部过往之后,诗嬅蔻心里一直惦念这位失散受苦的长姐。
她自幼深宫独居,身边没有手足相伴,常年独处冷清。
得知自己多了一位血脉姐姐,且姐姐半生受尽毒害胁迫,颠沛欺辱,她满心都是心疼,一刻不曾耽搁,即刻动身赶来长乐殿。
抬眼望见窗边素衣而立的飘糅,诗嬅蔻眼底瞬间亮起暖意,快步上前,伸手握住飘糅微凉的手掌。
她掌心温热,触碰真诚,没有皇室客套算计,只有初见至亲的真切欢喜。
“姐姐。”
“我终于见到你了。我一直一个人住在宫里,现在有姐姐了,真好。”
直白纯粹的暖意,慢慢化开飘糅心底一层薄冰。
她指尖轻回,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语声清淡温和。
“嬅蔻。”
一声妹妹,是血脉自带的亲近。
诗嬅蔻拉着她坐到殿内软榻,细细看着她清瘦苍白的面容,语气满是怜惜。
“今日朝堂之事我都听闻了。姐姐这些年过得太难,流落乡野无依无靠,被坏人拿捏下毒,好几次险些丧命,还要被外人污蔑诟病。”
“好在坏人已经伏法,姐姐沉冤得雪,往后父皇疼你,我陪着你,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再也不会有苦难落到姐姐身上。”
直白的心疼,不加修饰的共情,戳中飘糅心底隐忍许久的委屈。
半年绝境煎熬,半年独自隐忍,所有苦楚她从不对外人言说,全部自己扛下。
此刻被至亲直白共情,眼底忍不住泛起一层湿意。
她轻轻点头,低声应下。
都过去了。
不止过去了。
诗嬅蔻握紧她的手,眼神认真,长乐殿太过肃穆冷清,规矩太多,不适合姐姐静养。
“我的栖棠殿自在随性,景致温和,我来接姐姐去我宫里小住,我们姐妹相伴散心。”
不等飘糅推辞,她眉眼软下来轻声撒娇,语气恳切。
“好姐姐,陪我回去好不好。”
少女心性纯粹,待人赤诚,让人无从拒绝。
飘糅看着她眼底真切心意,轻轻点头应允。
去往栖棠殿之后,飘糅才知晓这里全然不同于正殿规制。
殿内没有森严礼制,随处摆放海棠盆栽,软垫锦毯随处可见,布置温暖松弛,满是烟火暖意。
宫人奉上新沏蜜茶与精致点心,躬身退下,殿内只剩姐妹二人。
晚风穿窗,淡淡的海棠花香漫入殿内,氛围安静温柔。
两人并肩坐着闲谈,说起儿时细碎过往,说起深宫寂寥,说起山野风霜。
诗嬅蔻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独居深宫的孤单,说起一直期盼手足相伴的心愿,言语间全是拥有姐姐的欢喜。
飘糅安静聆听,偶尔轻声回应安抚。
看着眼前明媚无忧的妹妹,她心底暗自庆幸。
这场错位婚约,这场两难情爱,没有搅乱妹妹的本心,没有毁掉她纯粹坦荡的性子。
闲谈许久,夜色慢慢加深,烛火轻轻晃动。
心思细腻的诗嬅蔻渐渐察觉,这位长姐看似平和淡然,眼底始终藏着散不开的低落。
这份低落,不是归宗皇室的局促,也不是历经苦难的疲惫,是心事郁结,爱而不得的落寞。
她放缓语调,轻声试探。
“姐姐如今苦尽甘来,万事安稳,父皇疼爱,朝野敬重,怎么始终不见你开怀。你心里是不是还有放不下的心事。”
飘糅指尖摩挲温热茶壁,暖意触不到心底寒凉,轻轻摇头。
没有心事,只是半生颠簸,心境一时难以平复。
她不愿说出心底情爱心事。
这份心事,牵扯妹妹婚约,牵扯皇家礼法,说出口只会徒增尴尬,徒增旁人为难。
只能藏在心底,独自消化。
诗嬅蔻看得通透,一眼看破她刻意伪装的平静。
她抬手覆上飘糅手背,语气温柔笃定。
“姐姐瞒不住我。你的情绪太干净,难过,舍不得,遗憾,全都写在眼里。你心里住着一个人,对不对。”
烛火光影落在飘糅侧脸,她眼底酸涩骤然翻涌。
长久沉默过后,面对至亲全然包容的目光,她紧绷许久的心防慢慢松动。
无人知晓的心事,无人共情的深情,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出口。
她轻叹一口气,语声轻缓,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酸涩。
“是。我心里,装着一个人很久了。”
诗嬅蔻眼底了然,没有猎奇窥探,只有满心疼惜,轻声询问。
“是陪你熬过绝境,生死相伴的那个人吗。”
飘糅闭上眼,睫毛轻颤,压下眼底泪意,字字真切。
“是他。”
“我身中剧毒日日濒死,受人胁迫无路可走的时候,是他寸步不离守着我。”
“我被世人污蔑唾弃,没有一人相信我的时候,是他笃定我清白,拼尽全力护我。”
“我半年身处炼狱,数次濒临死亡,每一次,都是他倾尽所有,把我从绝境拉回来。”
“我身世卑微一无所有的时候,全世界都疏离我,诋毁我,只有他待我真心,给我暖意。”
“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光亮,安稳,生机,全都来自他。”
过往每一段绝境相守,都刻在心底,分毫难忘。
诗嬅蔻心头一紧,已然猜到答案,放轻声音发问。
“姐姐,这个人,是海绯思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击碎飘糅所有隐忍。
积攒多日的心酸,无奈,爱而不得的苦楚,瞬间涌上心头。
她喉头轻轻发颤,良久,轻轻点头,声音带着极淡的哽咽。
“是海绯思。”
半年倾心相伴,半年隐忍退让,半年心碎成全,她从未对外表露分毫。今夜,终于亲口说出心底心意。
诗嬅蔻怔怔片刻,瞬间理清所有纠葛过往。
她懂了金銮殿上海绯思失态失神的痛,懂了长姐听闻赐婚圣旨后的沉默心碎。
原来最先相遇,彼此救赎,生死相依的,一直是他们两人。
只因身世错位,奸臣构陷,外加一场仓促赐婚,硬生生把情深两人隔开,落得咫尺陌路。
她看着眼前强忍泪水,默默隐忍成全的长姐,心底又疼又愧。
疼长姐情深隐忍,愧自己阴差阳错占了属于长姐的婚约。
诗嬅蔻鼻尖发酸,握住飘糅的手,语气坦荡直白,没有丝毫犹豫。
“姐姐,我一点都不喜欢海绯思。我对他,没有半分儿女情意。”
飘糅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
她从未想过,身为婚约女主的诗嬅蔻,会直白说出不喜驸马。
诗嬅蔻看着她错愕神情,慢慢解释心底想法,语气真诚坦荡。
“这道赐婚,只是父皇平衡朝堂,安抚勋贵的政治婚事,从来无关情爱。”
“我久居深宫,见过太多朝堂联姻,夫妻名分相守,一生毫无温情。”
“我生性不喜束缚,不想被一纸婚约困住一生,更不会对从未深交的男子动心。”
“海绯思品性出众,是朝堂忠臣良将,我敬重他,认可他,但我不爱他,从来不爱。”
她活得清醒通透,从不贪恋驸马身份带来的尊荣,从不将就无爱的婚姻。
旁人艳羡的皇家婚约,于她而言,只是束缚自由的枷锁。
飘糅望着眼前坦荡赤诚的妹妹,心底沉淀许久的绝望寒凉,忽然透出一丝微光。
她认定无解的礼法婚约,原来从始至终,只是一场双向不愿的空壳牵绊。
诗嬅蔻看清她眼底松动,语气愈发坚定。
“姐姐。”
“他是绝境里护住你的人,你是放在他心尖上的人,你们共过生死,熬过苦难,本就该相守相伴。”
“这道婚约,本就是一场错配,是横在你们之间多余的阻碍。”
“我不贪图这份驸马尊荣,不愿困住姐姐,也不愿困住海绯思。”
说到此处,诗嬅蔻眼神澄澈坚定,一字一句开口。
“今夜之后,我陪姐姐一同面见父皇。我亲自陈情心意,主动请旨退婚,我自愿废掉这道婚约,解除和海绯思所有婚嫁牵绊。”
“本该属于你们的缘分,我还给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