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用銮驾沿着长街稳步前行,迎面吹来的晨风带着刺骨凉意,掀起两侧车帘,冷风直直灌进车厢。
飘糅独自坐在车内,闭着眼整理纷乱心绪,把接下来要应对的局面在心里梳理清楚。
她心里清楚,今日入宫绝非简单问话。帝王心思多疑,行事凡事权衡利弊,一切以皇家体面为先。
这场看似核查通敌细作的审问,实则是盯着她这个人,盯着她和海绯思过往的牵扯,判断她会不会影响诗嬅蔻公主的婚事。
为了保全海绯思的婚约,保全他往后的仕途,保住皇家颜面,她早就拿定主意。
到了御前,主动撇清所有私情,绝口不提过往心意,坦然说清自身清白,立下誓言离开京城,往后再也不会和他有半点纠缠。
就算每一句话都要割裂半年患难相伴的回忆,亲手丢掉自己唯一动心的人,她也认。
銮驾驶入皇城正门,穿过层层宫阙白玉长阶,朱红殿廊一路延伸到金銮外殿。
天光落在金色琉璃瓦上,流光刺眼,殿宇巍峨肃穆,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殿外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神色凝重,安静伫立,没人敢私下交谈,也没人随意侧目。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这场问话牵扯太多,海绯思的前程,诗嬅蔻的大婚,整个京城勋贵的势力平衡,稍有差错,朝堂格局便会彻底动荡。
没过多久,内侍拉长声调的传报声划破殿内死寂。
“带民女飘糅,御前觐见。”
声响响彻整片殿宇,威严厚重。
车辇停稳,帘幕被内侍掀开。飘糅抬步走下马车,站在白玉长阶底端。
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素布衣裙,头上没有珠钗装饰,脸上也未施脂粉,青丝松松垂在肩头。
身子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微怯懦。
半年剧毒缠身,数次濒临死亡,又刚刚听闻婚讯心碎难安,权贵天威生死荣辱,她早已看得平淡。前方不管是严刑质问,还是雷霆怒火,或是漫天污名,她都能坦然承受。
她一步一步踏上冰凉石阶,往大殿深处走去。两侧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打量猜忌轻蔑怜悯,各色视线层层叠叠压过来。
有人觉得她山野出身,扰乱重臣心绪,惹出这么大祸事,死不足惜。
有人暗自叹息她命途坎坷,刚从鬼门关逃出来,转眼又被推到帝王面前,从头到尾都只是朝堂博弈的棋子。
没人留意龙椅上的帝王诗培祀,在抬眼对上她面容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住。
满堂庄严肃穆,在他眼底瞬间消散干净。
诗培祀身着绣满山河纹样的玄色龙袍,端坐九龙帝座,执掌江山十数载,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心性。
朝堂纷争逆党细作深宫算计,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轻易撼动他心神。可此刻,他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骨泛出青白,一向平稳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
殿中光线落在少女清浅眉眼,勾勒出鼻梁下颌柔和的线条。
这张脸的轮廓神态骨相,和十八年前葬身火海,他记了一辈子的元贵妃韩书,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差别。
整整十八年。
他本以为那份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思念与痛楚,早被岁月掩埋。
可眼前这张复刻挚爱模样的脸庞,瞬间撕开所有伪装,压抑多年的情绪轰然翻涌。
十八年前深宫走水,漫天烈焰吞噬宫殿。他赶到时一切都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生珍视的贵妃葬身在大火里,连完整尸骨都没能寻回。
那场火烧掉了他仅存的柔软,从那之后他性情冷硬,杀伐决断,多疑寡恩,成了百官畏惧的帝王。
朝野上下都清楚元贵妃温婉受宠,极少有人知晓当年火海之中,韩书诞下不足月的女婴,被忠心宫人拼死送出宫外,从此下落不明。
这十八年他暗中派出无数人手四处寻访,始终没有半点音讯,只能默认唯一的骨血早已死在乱世荒郊。
愧疚思念执念,全都藏在心底,从未对外吐露分毫,是他一生最大的心结。
今日金銮殿前,一身素衣的少女坦荡抬眼,眉眼风骨,像当年干净坚韧的韩书,从尘封多年的往事里走了出来。
诗培祀胸腔里惊喜欢欣悲痛惶恐搅作一团,几乎要冲破长久克制。
他目光牢牢锁着她,从上到下细细比对。
不只是容貌相像,身处绝境依旧坦荡干净,历经磨难依旧沉静自持的性子,也和当年宁折不弯的韩书别无二致。
右相阿倒拂奏折里指控她是敌国细作,心怀歹意扰乱朝纲。
可这张脸自带皇室独有的清贵气韵,血脉里藏着天家风骨,绝不可能是普通农户,更不会是外敌派来的棋子。
一个大胆又确凿的猜测撞进帝王心底。
她不是流落山野的流民,不是普通农户之女,更不是外敌细作。
她是他失散十八年,在民间受尽颠沛的嫡长公主,是他和韩书唯一的孩子。
当年宫里埋藏的亏欠,十八年不间断的思念,无数次寻访落空的遗憾,此刻终于有了归处。
帝王眼底迅速漫上红意,十八年积压的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他靠着多年锤炼出的定力强行压下情绪。
这件事牵扯皇室秘辛,当年宫火背后藏着朝堂旧怨,万万不能当众失态。
一旦确认身份,今日所有构陷流言私情风波婚约阻碍,都会彻底翻转。
原本待审的罪女,会变成身份最尊贵的嫡长公主。
祸乱朝纲的罪名不攻自破,海绯思迷恋外敌的指控也会直接作废。
就连刚刚定下的诗嬅蔻婚约,朝野尊卑礼制,全部要重新改写。
诗培祀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声线依旧沉冷威严,听不出半点起伏,只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来人,取净水玉碗,备好滴血验亲器物。”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百官瞬间乱了心神,两两对视,人人茫然错愕。
谁都没想到这场核查叛国重案,陛下不问案情不审口供,第一件事竟是要滴血验亲。
寻常山野流民,根本不配帝王亲自核验血脉,只有天家皇室骨血,才值得这般对待。
无数猜测在百官心底炸开,大殿安静得只剩细微呼吸声。
内侍不敢耽搁,立刻捧来白玉碗清水银针锦帕,整齐摆放在御前。
飘糅站在殿中,心底生出几分茫然不解。
她早已做好辩驳指控,忍痛斩断情意,立下誓言远离京城的准备,预想过帝王震怒严刑逼供,或是百口莫辩背负污名。
唯独没想过陛下不查案情,反倒要和她滴血验亲。
她父母都是苍梧山本分农户,世代耕田为生,寻常百姓人家,哪里沾得上皇室血脉。
心底满是疑惑,身形依旧端正平稳,没有半分躲闪。
自身清白,无论何种核验都无需畏惧。
诗培祀起身走下帝阶,站在大殿正中,一身龙威压得百官尽数垂首躬身,没人敢抬头。
只有飘糅静静立着,眉眼坦荡,坦然迎上他复杂深沉的视线。
帝王望着她懵懂沉静的模样,心底翻涌浓重的疼惜与愧疚。
这是他的女儿,天家嫡长公主,本该自幼居于深宫,锦衣玉食受人宠爱。
却因为当年宫里的阴谋纷争,流落荒野十八年,无依无靠漂泊度日,身中剧毒受人胁迫,沦为权臣棋子,九死一生,还凭空背负叛国污名。
他坐拥万里江山,能庇佑天下百姓,唯独没能护住自己唯一的骨肉。
诗培祀拿起银针,先刺破自己指尖,一滴赤红血色落进白玉碗的清水里,缓缓散开沉在碗底。
而后他抬眼看向飘糅,声音低沉克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伸指。
飘糅依言抬起右手,心底坦荡没有畏惧。银针刺破指尖,细微痛感一闪而过,一滴温热血液滴入清水。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部钉在白玉碗上。
下一瞬,两滴血色缓缓靠拢,彻底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界限。
滴血验亲,确凿无误,血脉同源。
满殿官员心神俱震,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弹劾里罪该万死的外敌细作,是陛下失散十八年的亲生女儿,大靖嫡长公主。
十八年尘封的宫火旧事,遗失帝姬的传闻,今日在金銮大殿当众揭开,震惊朝野。
站在殿中的飘糅望着碗里相融不分的血色,整个人愣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周遭百官的动静天威压迫,全都变得模糊遥远。
她是皇家血脉,当今陛下的女儿。
过去十八年,她一直认定自己是无依无靠的农户孤女,父母只是普通乡野之人,流离漂泊只是命运坎坷。
原来她的身世,常年的孤苦无依,全部源于当年深宫那场祸事。
她是流落民间的帝姬,是帝王遗失多年的嫡长女。
十八年颠沛,剧毒缠身,受人胁迫,背负污名,所有苦难突然有了沉重又伤人的缘由。
不是她天生命苦,是皇室亏欠她十八年安稳。
过往种种细碎疑惑瞬间串联起来。
为何她自幼体质偏弱容易染毒,为何眉眼气度完全不像山野村民,为何心性通透自带风骨。
还有阿倒拂不顾一切设下毒局,囚禁她双亲,销毁解药,执意要置她于死地。
此刻她全然明白,阿倒拂从一开始就清楚她的真实身份。
他清楚她是当年宫火留下的遗孤,只要她活着,当年谋害元贵妃,意图除掉帝姬的真相就有曝光的可能,会彻底动摇他手握重权的根基。
所以他步步算计,用毒药控制她,拿双亲胁迫她,捏造细作罪名,只想斩草除根,掩盖当年犯下的滔天大罪。
所有阴谋迫害绝境,此刻全部清晰明了。
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压下来的酸涩委屈。
她从来不是没人牵挂无人庇护的孤女,她有父亲,坐拥整片江山的帝王。
可这份迟到十八年的父女亲缘,这份至高无上的皇室身份,来得太迟,也太过讽刺。
不久前她才得知海绯思主动求取公主婚约,心碎之后下定决心放手,独自远离京城成全他。
刚刚还打算当着帝王的面,斩断所有情意,往后孤身归隐山野。
转瞬身世揭晓,一跃成为尊贵嫡长公主。
身份从尘埃泥土升至九天之上,可心底那段破碎的情意,刻骨的心痛,半分都没有消减。
她洗清了叛国细作的污名,摆脱了棋子的命运,拥有旁人求不来的荣华尊荣,却依旧留不住那个为她不惜一切,最后忍痛断情另娶他人的海绯思。
门第差距尊卑隔阂,从前困住两人的阻碍,此刻尽数颠倒。
从前她身份低微配不上勋贵侯爷,如今她是天家嫡长女,反观诗嬅蔻只是普通庶出宗枝,海绯思反倒成了高攀的一方。
可这份身份逆转,再也修补不好她已经碎掉的心意。
一旁的诗培祀看着碗里相融的血迹,望着眼前单薄苍白,满身苦难伤痕的女儿,十八年压抑的愧疚心疼悔恨再也压制不住。
他再也维持不住帝王冰冷自持的模样,快步走到飘糅身前。
望着她大病初愈清瘦的脸颊,眼底藏满经年孤苦,为人父的柔软软肋彻底暴露,嗓音沙哑颤抖。
“朕的,书儿的孩子。”
“朕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十八年日夜思念,十八年四处寻访,今日总算骨肉重逢。
帝王眼底红意翻涌,强忍着不落泪水,迟疑着抬起手,想要触碰失散多年的女儿,又怕惊扰她,怕弥补来得太晚。
十八年,他亏欠她安稳童年,亏欠万般呵护,亏欠一段坦荡无忧的人生。
满朝文武尽数垂首,无人出声。所有人都清楚,从今日起朝堂局势会彻底改变。
昔日卑微孤女成为嫡长帝姬,荣宠无人能及。
右相构陷帝姬,当年宫火旧案会一并彻查,难逃重罚。海绯思与诗嬅蔻的婚约,尊卑颠倒,必然作废。
唯独飘糅静静立在原地,心底一片荒芜寒凉。
寻回至亲,洗清污名,挣脱绝境,可那个曾为她逆天奔走,最后亲手推开她迎娶他人的人,再也不属于她。
金銮殿上天光铺洒,龙威浩荡,血脉归宗,万千荣华落在她身上。
只有她心底清楚,旧梦彻底埋葬,往后坐拥至高尊荣,依旧孤身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