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总部的定期联络是在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的下午送达的。
秦烈办公桌上那台老式电报机忽然吐出一长串打孔纸带,纸带上密密麻麻的孔洞排成清道夫内部专用的加密编码。秦烈当时正在批阅训练日志,听到电报机响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下,然后继续写完了手头那份关于林北暗焰塑形训练的评估报告,才站起来去撕纸带。
林北正好在办公室里交训练总结——秦烈要求他每次完成暗焰塑形训练之后必须手写一份不少于两百字的训练心得。他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秦烈把纸带上的编码一行一行翻译成文字,翻译到第三行的时候秦烈的手停住了。秦烈的手从来不抖。
训练场上被孟阳的刀劈碎木刀架的时候没抖,千面魔幻象里面对八个队友的尸袋的时候没抖,甚至在地下太平间里看到老陈十年前留下的纸条时也只是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此刻,他的手指停在纸带上方的半空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攥着铅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秦执事?”林北试探着叫了一声。
秦烈没有说话。他把纸带翻译完,重新从头到尾逐行核对了一遍内容,然后把纸带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
做完这些之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春城总部正式下达了‘春雷行动’的部署命令。”秦烈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点,“行动目标:春城旧城区沉睡的天灾级灵异‘春’。三年前春城守卫战中,总部以圣境战力正面牵制,我的小队负责掩护平民撤退。平民全部安全转移,但‘春’未被击杀——只是在重伤之后陷入了休眠状态。现在监测数据显示它正在苏醒。总部决定在它完全恢复之前主动出击,一次性解决这个威胁。113号前进据点需要派遣三名精锐参与行动。”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三张人员推荐表。第一张写着林北。第二张写着孟阳。第三张——他自己。
“你亲自带队?”林北拿起那张写着秦烈名字的推荐表看了一眼。
“这个据点没人比我更了解春城的地形和灵异分布。三年前我在旧城区跟‘春’正面交过手,我知道它的攻击模式和场域范围。总部也清楚这一点。”秦烈把三张表依次排好放在桌面上,然后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推荐表旁边,刀鞘上“春城防卫战”那几个刻字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钟岚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着便服。
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黑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穿着黑衣制服的样子少了些距离感。但她走进来的时候,林北注意到她手里也拿着一份电报副本,纸带上还带着刚撕下来的毛边。
“秦执事。春雷行动的推荐名单你拟好了?”她把电报副本放在桌上,目光在桌上扫了一眼,看到秦烈自己的那张推荐表之后沉默了片刻。
“拟好了。林北、孟阳、我。”
“你亲自带队。”钟岚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对。”
钟岚坐到秦烈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把电报副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林北探身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建议优先派遣有春城作战经验的外勤人员担任指挥岗位”,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总部指定秦烈去。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
“你知道总部为什么指定你参与这次行动吗?”钟岚看着秦烈,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劝阻。
“不是因为你的经验。是因为千面魔临死前那句话。‘113号地下还有更古老的东西。我只是在吃它的残渣。’总部认为春雷行动的目标——‘春’——可能与113号地下设施存在关联。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既了解113号地下情况、又有春城作战经验的在岗黑衣执事。总部不需要征求你的意见——他们已经替你做了决定。我来这里不是监督你,是确保你在执行这个决定的时候身边有个能兜底的人。”
秦烈沉默了一阵。窗外的训练场上有人在喊口令,韩小月的冰锥打在人形靶上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来,阳光打在推荐表的纸面上,把纸边微微烤卷。
“几年前那场仗——我从春城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这间办公室里。关上门的瞬间,我以为我会崩溃——八个队友的尸袋在我脑子里排成一排,我对着那份阵亡名单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但那天我也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忘了怎么哭。后来我想明白了。在清道夫,每一个黑衣执事都是这样。”
“死掉的人躺在你的履历里,活着的人继续执行命令。那天在训练场上站到天亮的人不只是我——老陈也在。他那时候已经叛逃两年了。他站在据点外面的废墟上,没进来,也没叫我。就是站在那里。两个钟头。”
“钟岚。”秦烈拿起桌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推荐表,在“推荐人”一栏签了字,“你是精神系,你能感觉到我现在是什么状态。告诉我实话——我适不适合带队?”
钟岚看着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在秦烈面前虚点了两下,指尖带着极淡的蓝色光晕——那是精神系异能的轻微外显。她收回手,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但内容一点都没打折:“你的情绪压抑程度在正常范围的边缘。不是失控。”
“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再加一点力就会变形。你适合带队,但你需要在春城找到一个除了复仇之外的理由。如果你这次去春城只是为了杀‘春’,你会在战场上做出不理智的战术选择。如果你是为了别的——比如把你当年没能带回来的那份情报补全。你必须稳住。老陈说的,源头在春城。去查源头的理由比去报仇的理由更值得你在战场上保持冷静。”
秦烈把推荐表推到钟岚面前。钟岚在“审核人”一栏签了字。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折了角的旧照片。照片上,老陈站在秦烈旁边,右手搭在秦烈肩膀上,穿着清道夫的黑色制服,肩章上的银色横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个人都在笑。老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狗尾巴草。秦烈也在笑——不是林北见过的那种嘴角微动然后立刻收回的笑,而是真正的、嘴咧得整整齐齐露出八颗牙的笑,笑得像另一个人。
林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钟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朝林北说了句话。
“林北。陈国栋把异能给你,是把他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方式也给你了。他那个人从来不说自己有多大把握,但每次都能活下来。春城不是普通任务。如果秦烈在战场上做出任何异常决定——把他拉住。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他能活着回来写行动报告。”
“秦烈不会失控。”林北说。
“不是怕他失控。是怕他不想回来。三年前他之所以活着,是因为任务要求他活着掩护平民。”
“但这次没有平民。”
钟岚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秦烈和林北两个人。秦烈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旧照片,伸手把它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动作很轻。然后他开始整理桌上的训练日志和行动报告,每一份都按日期排好,每一个文件夹都对齐桌角的边缘。
“你知道老陈叛逃之后第一次跟我联系是什么时候吗?”秦烈说。
“什么时候?”
“他叛逃之后的第二周。半夜,我值班。通讯频道里忽然插进来一个加密信号,频率是他以前用惯的旧频道。我接起来,他在那边说了三句话——‘还活着。别来找我。看好据点。’然后就断了。我后来查过那个信号的来源,是在春城旧址附近。”
“春城旧址?”林北皱起眉。
“对。他叛逃之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春城。我猜他是去查那场仗背后的事。”
“查‘春’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突然苏醒,又或者查那次实验失败的真正原因。他在春城待了多久我不知道,但他在那里留下了这张纸条上的结论。”秦烈从抽屉里拿出老陈那张发黄的纸条——“源头在春城”。
“所以老陈让你去查源头,不是临时起意。他十年前就查到春城了,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
林北看着秦烈。
老陈去过春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在废土上拾荒度日的十年里,他一个人回过春城,在那片废墟上走了不知道多久,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用生命做赌注的结论。然后把赌注压在了自己信任的人身上。
“我也有账要在春城算——我爸的事,春城应该有线索。老陈同样让我查源头,我爸的档案被销毁前最后一个工作地点就是春城。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就算你不同意我去,我也会自己跑一趟。但你现在带队,至少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
秦烈没有说话。他把扣在桌上的照片重新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叼着狗尾巴草的男人,然后把照片放进制服内袋里,跟老陈那张纸条放在一起。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黑大衣披上,肩上依旧是那枚黑衣执事的肩章。
“明天出发。今晚检查好所有装备。春城不是113号废墟——春城在神陨前是旧时代的军事重镇,废墟面积是113号的数倍,灵异密度远超你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片区域。你父亲的事——到了春城之后,如果有机会接触到旧实验基地的残留档案,我会尽量帮你调取。但如果春雷行动进展不顺,这些都得往后推。优先级你自己衡量。”
“另外,方凛在你出发前会给你一份东西。他不肯跟我说是什么,只说是‘在地下设施可能需要的东西’。你拿到之后自己看,不用跟我报备,但如果危险系数超过灰衣标准,必须提前跟我说。”秦烈说。
“知道了。秦执事——你刚才说有个问题憋了很久。憋了多久?”
“十年。”秦烈没有继续往下说,拉开办公室的门大踏步走了出去。
林北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钟岚在走廊尽头等他。她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林北脸上扫了一遍。
“他告诉你了?”
“告诉了一半。剩下的我猜到了。”
“他没告诉你的那一半是——三年前在春城,他小队的阵亡名单里有一个人的名字。不是老陈。那个人叫苏晚棠。是苏晓晓的表姐。”钟岚把一份老旧的阵亡名单抄件递给林北,上面的时间戳记显示是春城守卫战后的第二天。
“秦烈在阵亡报告上签了字,然后把这份抄件锁在他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他不跟任何人提这个名字,因为苏晚棠是在执行他的命令时牺牲的。你那个室友苏晓晓——她可能不知道她表姐是怎么死的。她只知道表姐的队长姓陈。等她升到足够高的级别能调阅这份档案的时候,她会看到两个名字——陈国栋是当时的队长,但下令让她表姐掩护平民撤退的,是秦烈。”
林北接过抄件。纸边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秦烈的签名因为用力过度而压出了深深的凹痕。他想起苏晓晓在宿舍里整理医疗包时说的那句话——“我妈说她表姐所在小队的队长姓陈。我妈没说那个人叫什么。只说战后他在废墟上站了一整夜,把每个没能带回来的队员的名字都念了一遍。”
陈国栋念了所有队员的名字。秦烈把所有名字锁在抽屉里。同一个春城,同一个小队,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记住了同样的人。
他把抄件还给钟岚。
走出走廊的时候,秦烈已经在训练场上布置明天的出发事宜了。
林北站在行政楼门口,看着秦烈在训练场上检查武器架上的装备——那个人的背影依旧笔挺,黑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纹丝不动。但林北从灵视里能看到,秦烈在转身面向春城方向的时候,他能量场的某一个极其微小的角落,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颤抖着。
那不只是对春城那个还没苏醒的天灾级灵异的警惕。那是一个老兵,在即将回到他埋葬过战友的土地上时,深藏了十年的旧伤在隐隐作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