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护墙小队在深夜听到呼救声的时候,还以为是有拾荒者误入了废墟深处。
那声音从113号废墟核心区的方向传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嗓子已经哑了,喊的每一句都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有人吗——救救我——这里有人吗——”声音断断续续,在夜风里飘得忽远忽近。
巡逻队队长是个灰衣三级的老兵,叫孙茂,在据点待了七八年,见过不少拾荒者被困的情况。
他立刻带着两个队员循声追了过去。但不管他们怎么追,那声音始终保持在正前方大概五十米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挂在一根永远够不到的绳子上。
追到废墟深处的时候声音忽然停了,孙茂用手电筒往前一扫——前面是一片空旷的碎砖地,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新鲜的脚印整整齐齐地印在灰里,脚尖朝内,围成一个直径大概两米的圆圈。像是有人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然后在巡逻队到达前的最后一秒消失了。
“当时我后脑勺一阵发麻。”孙茂事后在任务报告里写道,“不是那种看到灵异的发麻——就是那种你明明看到有人站在那、但那里什么都没有的发麻。就像有人在你脖子后面吹气,你转过去又没人。”
三天后,第二支护墙小队在同一片区域听到了同样的呼救声。
这次是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板,喊的内容跟上次差不多,也是在求救,也是若隐若现,也是引着巡逻队一路追到同一片碎砖地上,地上又多了一圈脚印。比上一圈更大,脚印更深,脚尖依旧是朝内的,但在圆圈正中央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破旧的怀表。怀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表盖上刻着一行小字:“给老孙——春城东区。”
孙茂看到这块怀表的时候脸色瞬间变了。因为他的爷爷就叫老孙,春城东区人,五十年前在神陨当天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他把怀表翻过来一看。
表盘上秒针跳动的时候每格抖三下,跟他小时候在爷爷家里玩过的怀表一样。那只怀表在五十年前就应该消失了。
第三支巡逻队换了个方向,避开核心区,绕到废墟西侧,心想不同方向总不会再遇到了。结果他们在西侧听到了两种声音一一一个老人的声音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两个人同时在求救,但不是从同一个方向传来的。老人的声音在左边,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右边,引着巡逻队分开追。队长没上当,下令全队原地待命。
两个声音叫了一阵之后同时停了,然后巡逻队所有人同时听到了一句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的话——每个人的耳机里各响起了同一个声音,但内容是各自已故家人的名字。
这下事情彻底炸了。
当天晚上,113号据点所有参与过巡逻任务的灰衣全部被秦烈叫到会议室集合,一个一个地做详细任务汇报。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得像是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每个汇报完的灰衣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是毛骨悚然。被灵异攻击不可怕,可怕的是灵异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你家人的名字,知道你死去的爷爷有一只怀表,知道你死去的姐姐用什么样的声音喊过你的小名。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钟岚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手指点在太阳穴上。
她在用被动感知域一件一件地扫描所有汇报内容的真实性——全部属实。没有夸大,没有幻觉,没有集体癔症。每一个细节都被验证了。秦烈听完最后一份汇报之后合上笔记本,说了三个字:“千面魔。”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这个名字在清道夫的灵异档案里属于灾祸级,而且是最麻烦的那种——不具备独立意识,靠吞噬人类的记忆碎片为生,能够完美复制任何人的声音、外形,甚至部分异能。档案中记载它最危险的特征是:它会读取你的记忆,变成你最信任的人,然后用那个人的声音叫你去死。
秦烈转向钟岚:“频率比对结果。”
钟岚睁开眼睛:“就是千面魔的底层频率。千面魔死后,它的能量残留在113号地下形成这种灾祸级的衍生体。”
“我之前的判断需要修正。地下机器只是能量供应源,制造千面魔的原料——那些记忆碎片——来自更深处的源头。它在废墟外围游荡,用记忆碎片制造幻象引诱活人靠近,目的应该是摄取更多新鲜的记忆。但它目前袭击的还只是巡逻队,没有进入据点外围的预警范围,说明它还在试探阶段。”
秦烈站起来,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了几行字——千面魔的已知能力和行为模式。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从现在开始,所有外勤任务暂停夜间巡逻。巡逻时间调整到天亮之后,至少三人一组,每组必须配备通讯设备并保持与据点全程联络。不要在巡逻路线上讨论个人经历——灵异可能会听到。任何人如果听到呼救声,不要回应,不要追踪,立刻返回据点并向通讯室报告。”
“记住!你现在听到的每一个呼救声,都不一定是活人。不管那个声音有多像你认识的人,都不要信。”
散会之后,秦烈把林北单独叫到了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三份巡逻队的详细报告,每一份上面都有钟岚手写的频率标注。秦烈用手指点着第三份报告上的一行红字,是钟岚写的:“读记忆、抓取信息、精准投放。”
“它会读取记忆。”秦烈说,“目前它攻击过的巡逻队成员都跟春城有关联。也就是说,它可能在筛选目标——不是随机狩猎,是在找一个特定的人,或者一个特定的地点。如果你被它盯上,它大概率会变成老陈的样子。这是最容易被你信任的外形。老陈的所有战斗习惯、说话方式、你跟他相处过的每一个细节——它都能从你的记忆里挖出来。我需要你在面对它的时候,能分辨出真假。”
林北靠在椅背上,把暗焰矛横在膝盖上。“老陈说话有一个特点——他损人的时候第一个字永远是骂人开头。千面魔如果变成老陈,第一句肯定是那种假惺惺的温暖。”
“光凭称呼我就能分出来。这是我的个人锚点。每个跟老陈打过交道的人都有不同的锚点,你的应该跟我不一样。”
“何况我们都知道老陈已经死了。”
秦烈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条,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深红色。布条边缘有几道被刀锋划过的裂口,上面用黑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
“这是在春城那场仗之后,我从他左肩上撕下来的。他左肩被砍穿之后,我用这块布条帮他止血。后来他叛逃的时候把布条留在我办公桌上,用这块布条压着那份辞呈——布条上什么都没写,但我懂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这块布条不是止血的,是止交情的。他把我的交情还给我了,从此两清。但我没有两清,我还欠他一刀。”
秦烈把布条递给林北,递过来的手在林北接住布条之后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停在半空中多停了一拍。
林北把红布条握在掌心里,这块布料已经放了十年——洗过、叠过、被秦烈锁在抽屉里十年。现在它被秦烈亲手交到了他手里。
“那如果千面魔变成你呢?秦执事。”
秦烈抬起头看着林北,隔了一息之久才开口。
“你就问训练日志第三页第十二行写的是什么?真的我会说‘那是空行’。假的会瞎编。我写训练日志从来不在任何一页上留空行。这也算……个人锚点。你可别外传。”
林北看着秦烈,这大概是秦烈这辈子说过的最接近自我暴露的一句话。他认识秦烈以来第一次知道,这个把报告写满三页纸从不在任何地方留空行的黑衣执事,有他自己的小毛病。
他把红布条叠好放进制服内袋,跟老陈的打火机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
“我去找方凛。他说过要给千面魔做行为分析报告。”
方凛在宿舍里,长条桌上铺满了资料。左手边是钟岚传过来的千面魔频率分析数据,右手边是据点过去一周所有巡逻队异常接触的记录,正中间是一张手绘的113号废墟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次呼救声出现的位置。
“千面魔的三次出现位置。”方凛用铅笔点在地图上,“第一次在核心区东侧,第二在核心区南侧,第三次在西侧。三个点的连线把113号废墟外围整个划了一圈,但圆心始终是同一个地方——113号地下设施的正上方。它不是在随机游荡,是在画地界。它把整个废墟划成自己的领地,然后在这片领地里筛选猎物。”
“筛选什么猎物?”林北问。
“有特定记忆的人。它专门选择跟春城有关联的人,前三次全部如此。孙茂的爷爷死在春城,第二支巡逻队队长的大哥在春城当过清道夫,第三支巡逻队里有个灰衣在春城出过任务。它在通过读取记忆来识别猎物,目标可能不是普通人的命,而是这些记忆本身。它在找某段记忆——某个隐藏在这些春城关联者脑子里,但还没有被完全挖掘出来的信息。”方凛翻到报告最后一页,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铅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很深的黑点。
“根据钟岚大人提供的频率分析,千面魔已经掌握了113号据点所有外勤人员的基本信息。已经精确到每个人叫什么、做过什么任务、在哪儿受过伤、最亲近的人是谁。它从孙茂脑子里偷走了他爷爷的怀表,从别人脑子里偷走了他们童年时家人的信息。它不是随机狩猎。它在筛选目标,而我们不知道它的筛选标准是什么。”
李大力的磨刀声停了。“那它会变成谁?会不会变成老陈?林北——你能扛住吗?”
林北把暗焰矛靠在桌边,在方凛对面坐下来。“不知道,应该够用。”
苏晓晓停下笔看着林北。她看着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只是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轻声说了一句:“如果它变成我表姐——不用你打,我自己动手。我表姐牺牲的时候我太小了,连她的声音都不记得。如果它在我面前模仿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声音,那是对我表姐最大的侮辱。她不会求我救她,她会让我把她的那份也活下去。”
方凛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分析报告往前翻了翻。
“根据目前数据,千面魔不会在第一时间发动攻击。它会反复试探猎物的精神弱点,直到确认猎物无法抵抗之后才会下手。所以第一次接触的幸存率很高——只要你不在第一次接触时主动靠近它。根据这个特性,林北,你应该是我们中第一个能撑过它试探的人。因为你脑子里已经有八千多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了,再多一个它也插不进脚。”
“但我建议你趁它还没找上门之前,先把灵视灵敏度调到百分之七十以上——这样它能骗过你的眼睛和耳朵,骗不过你的能量感知。精神干扰类灵异的变形能力再完美,也只能复制外观和声音。它们的能量频谱无法完全匹配原主。也就是说,只要你提前记住原主的能量频谱——你就不会被骗。”
“说起来简单。我到现在都没办法完全关掉灵视,你让我主动调高灵敏度——等于把八千个人的音量从三档拧到七档。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林北说。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上次调高灵敏度之后,在太平间里发现了钟岚大人都没发现的能量异常。你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在灵视全开状态下持续作战的。”
“既然这能力是你的副作用,不如把它当成对抗千面魔的第一道防线,让它成为你的优势。再说——你真的想等到它变成老陈站在你面前,用老陈的脸对你说出第一句让你心软的台词,然后你再从那种撕心的情绪里挣脱出来,挥出第一刀?我推演过这种场景的每一个分支,你在那种情况下的心理损耗远比提前调高灵敏度要大得多。所以我的建议依然是——提前调,不要等。现在调,立刻。”方凛说。
林北闭上眼睛,把灵视灵敏度从百分之三十一点一点往上调。亡者低语在耳边从背景嗡嗡变成了清晰的说话声,然后变成了几千人同时说话。最后成了一片几乎没有缝隙的声浪。他的太阳穴剧烈地跳动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暗焰矛。但在这片声浪中,他找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声音——老陈的声音。
林北睁开眼睛。“百分之七十。够用了。方凛,你的报告最后一页私下写给谁了?”
方凛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折好,推到林北手边。上面只有两行字:“建议由林北担任千面魔接触任务的第一顺位诱饵。理由:他是目前据点里唯一一个与多种灵异有过直接精神接触且未崩溃的外勤人员。备选方案:无。警告:如果不让他上,千面魔会逼他上。它的筛选标准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据点——是针对他。”
林北看完这两行字,把纸条折好放进暗焰矛的握柄缝隙里。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李大力问。
“训练场。趁着千面魔还没找上门先把暗焰刀练到能削透光薄片。”林北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李大力,“大力,谢谢你。自从进这个宿舍以来,你一共问过我三次‘我能扛住吗’,每一次都问得很认真,好像我要是扛不住你真的会帮我扛。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以后继续问。”
李大力没想到林北会这么直接,愣了两秒才把磨刀石往旁边一放,嘴一咧:“废话,咱们宿舍的人我不问你问谁!方凛不需要我问,他自己会算;苏晓晓比我扛得住,她需要的是药不是我。就你最像一个正常人——不对,你现在也不太正常了,总之你放心去扛,扛不住跑回来我给你挡刀。他们教你打灵异,没教你打不过就跑,我教你。”说完把新磨好的钢刀举起来给林北看,刀刃在灯光下白亮白亮。
林北被他这句话逗得弯起嘴角。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秦烈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节奏,但比平时快了不少。秦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破译完的电报。
“春城总部发来的最新情报。千面魔的衍生体在三天之内进化了——它不再只是单独出现,而是开始制造复数幻象。这意味着它同时能变成多个人,而且幻象之间可以独立行动。它第一次大规模幻象攻击发生在一个春城外围的前进据点。”
“五个人同时看到了自己最信任的人站在废墟边缘朝他们招手,其中三个人走出了安全区。只有一个活着回来。回来的人说他们看到的那个‘人’从始至终没有眨过眼。人不眨眼会流泪。它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