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平间撤出来的时候,林北右手掌心里的温度一直没有降下去。
系统从刚才开始就在后台不停地震动,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提示,他忍着没看,因为钟岚走在他旁边,这个精神系黑衣的感知域太敏锐了,任何一个多余的手部动作都可能被她捕捉到。
直到队伍回到据点,秦烈宣布解散休整,林北才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后勤处领武器保养工具,独自绕到宿舍楼后面一个堆放训练器材的角落里。他蹲下来,张开右手掌心,黑色手机从皮肤下浮出来,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着十几条未读信息。
最新的一条是:【警告:太平间地下设施中发现与宿主存在潜在基因关联的能量残留。建议尽快核实。】
“什么叫潜在基因关联?”林北压低声音。
屏幕上的文字开始滚动:【宿主在医院太平间铁柜中发现了一个标签上写着“林远志。113号家属区5栋201”的骨灰盒。当时系统提示“检测到与加密记忆中能量标签的匹配片段”,但因权限不足未能进一步解析。刚才在太平间地下设施中,晶石破裂时释放的残留执念能量里,有一小部分频谱与宿主自身的异能波动存在同源性——即通常意义上的“血缘共振”。综合两条线索,系统判断:林远志与宿主之间存在直系血缘关系的概率已升至92.7%。】
林北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百分之九十二点七。不是百分之五十,是九成以上的确定。加密记忆里那个站在实验大厅深坑旁边、灵魂被抽空的中年男人,工作牌上模糊的“林”字,现在被系统用冷冰冰的百分比精确地拼上了。
而林远志,大概率是他父亲。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基因关联检测需要足够多的数据样本进行交叉比对。在晶石破裂之前,系统仅掌握孤立的骨灰盒标签信息,无法完成全频谱分析。】
“……行。你有理。”林北把手机压回掌心,后背靠在墙上。亡者低语在耳边嗡嗡地响,但他现在几乎听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
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那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深坑旁边,手里攥着面板碎片,指缝间往下滴血。五十年前实验室的幸存者。神陨当天身处核心位置的人。他父亲。他可能是那场实验的直接参与者,也可能是试图阻止实验却被卷进去的牺牲品。
不管是哪种,林远志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指向清道夫那套被销毁的档案和现在这个还在运转的地下机器。
手机又震了一下:【建议:在适当时间向秦烈核实相关信息。秦烈已掌握部分清道夫内部未公开资料,且其与老陈的关系使其更可能对宿主提供非制度性协助。】
“你让我跟秦烈说‘嘿秦执事我刚才用我没告诉过任何人的系统扫描了一下骨灰盒发现里面那个人是我爸’?”
【措辞可以调整。核心信息不必涉及本系统。】
林北正想怼回去,忽然感觉到一股极淡的、不属于亡者低语的能量波动从脚底传来。
灵异残渣。
太平间地下机器停转之后,整个废墟的瘴气流动都在重新调整,原本被晶石吸附的大量低阶灵异残渣失去了能量源头,正在缓慢地往废墟外围扩散。
他站起来,暗焰矛在手里转了一圈,准备先去训练场把今天消耗的异能恢复一下。但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胸口里老陈的声音响了。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太平间铁柜里那个骨灰盒——标签上写的那个名字。林远志。是你爸?”
“有九成以上概率是。”林北在脑子里回答。
“春城那次任务回来之后,我翻过清道夫的老档案,翻到过一个叫林远志的人。不是战斗人员。他是旧能源工程师,在神陨前最后三年被征调进一个保密项目。档案里没有写项目名称,只在备注栏留了一行字——‘该员于神陨当日执行核心岗位任务,列入失踪名单’。你爸不是什么坏人。他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站在一个错误的位置上。而且他能把自己的骨灰盒标签留在铁柜里,说明当时处理遗骸的人应该认识他。”
林北沉默了一阵。“你活着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这些?”
“我活着的时候你也没告诉我你爸叫什么。”
“……我他妈自己都不知道。”
“哝,现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那台机器到底连着什么地方,再查清道夫那套被销毁的档案是谁销毁的,最后找到我爸在神陨当天具体干了什么。一步一步来。”林北深吸一口气,把暗焰矛往肩上一扛,“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去找一趟秦烈。他手里有份资料我还没看完。”
秦烈办公室里,林北把那份从医院铁柜里找出来的骨灰盒标签抄件放在桌上。秦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这次任务的行动报告草稿,看到抄件之后把报告合上了。
“林远志。113号家属区5栋201。你在上次任务里就注意过这个名字。我当时没追问你——现在你主动来找我,是查到了什么?”秦烈说。
“林远志——是我爸。”林北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地下机器晶石破裂的时候,里面有一些残留的执念碎片。碎片的能量频谱跟我自身的异能波动有血缘共振。我今天下午在宿舍后面自己确认过了。这件事目前只有你知道——我希望暂时也只有你知道。”
秦烈看着林北,沉默了很长一会儿。办公室里只有窗外训练场上偶尔传来的口令声,和他指节轻轻敲在桌面上的均匀节奏。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最底层一个落了灰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红色标签,标签上盖着三个醒目的大字——“已销毁”。
“这是老陈以前的一次正式任务——也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太平间瘴气源调查——的行动报告原文。报告里他提到在地下机器旁边发现了一具保存完好的工装遗体,胸口工作牌上的名字是林远志。遗体在报告上交之后的第二天消失了。清道夫总部回复老陈说‘该遗体已按规定移交相关部门处理,调查终止’。老陈知道遗体被移交是假,被销毁是真。”
秦烈把档案袋推到林北面前:“这份报告,原本应该跟他打的那份区域封锁建议一起被销毁。我私自留了一份副本。你的父亲林远志,根据老陈的文字描述,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从控制台上扯下来的面板碎片。碎片上刻着一个词——‘神性因子’。他是那场实验的核心操作员。但他不是自愿的——老陈说遗体手腕上有被束缚带长时间勒过的痕迹。”
林北接过档案袋,手指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边角。
老陈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但他在十年前就已经看到了他父亲的遗体,也知道了工牌上的名字,甚至注意到了遗体手腕上被束缚带勒过的淤痕。他什么都没跟林北说,不代表他不在意——他只是觉得自己还没到把这些说出来的时候。
“老陈知道林远志是我爸?”林北问。
“未必知道。他只看到了遗体上的名字,但那时候还没有任何线索能把林远志和你联系在一起。你说在废土上有意识的时候是失忆状态,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也不可能提前剧透。他只是在保护一个名字——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名字。直到现在你来问我,我才确定那个名字就是你父亲。”秦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以他的性格,如果他活着知道这件事,他不会直接告诉你。他会等你先提。”
林北展开档案袋里的报告。老陈的字迹跟他留在纸条上的一模一样——粗犷,收笔极快。
报告正文里关于林远志的部分被秦烈刚才说的那些内容概括得差不多了,但在报告的最后一页,林北发现了一小段被铅笔圈起来的备注,字迹比正文更潦草,显然是老陈后来补上去的:
“遗体手腕勒痕深可见骨。防护服内层口袋里有半张幼儿园接送卡。照片那半被撕掉了,只剩名字——林北。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实验人员名单上。我查过了。他是遗属。”
林北盯着这段话,手里那张报告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了几条新的折痕。
接送卡——旧时代用来接送小孩的纸质卡片,上面有孩子的照片和名字。老陈发现了他爸的遗体,在遗体防护服口袋里找到了一张只剩一半的接送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所以他叫“林北”不是巧合,不是系统随便取的,更不是他失忆之后自己编的。
他爸在临死前把他唯一的照片撕了下来,只留了一个名字。然后在五十年后,他醒过来的时候唯一记得的也只有这个名字。他爸留给他的最后的碎片。
秦烈没有打扰他,只是把一盒纸巾推到桌角,然后继续低头写行动报告。但林北注意到秦烈写报告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两次,像是想把什么话写进报告里又放弃了。
“方凛还在查档案室那批‘已销毁’文件的归档人,追到一半被春城总部叫停。总部说归档人是‘已故的前任档案管理员’,死亡时间是五十年前——也就是神陨当天。死人不会归档文件。总部的解释是档案室里的已销毁文件是被病毒感染的数据库自动复原的残留副本,内容不完整,不具备参考价值。因此总部不予采纳。
林北重复了一遍:“病毒感染的数据库自动复原的残留副本。文件上那个被涂掉的签名,是五十年前死掉的人。方凛信这个?”
“方凛的原话是——‘这种解释只适合用来搪塞不需要它合理的人’。他从内城区回来之后没有继续追查归档人,而是换了个方向——开始调查清道夫近十年所有关于113号地下设施的调阅记录。”秦烈合上报告,抬头看着林北,“他说他不跟你一起莽,是因为莽是你的工作。他的工作是把莽完之后需要的所有数据提前准备好,包括哪些人是可以说真话的、哪些人是已经被替换掉的、哪些人的名字不适合在公开场合提。他让你等他的结果。”
林北把老陈的报告重新折好装回档案袋,然后站起来。“他跟你说了归档人为什么要封锁这些资料?”
“说了。归档人的名字他查到了,但他不肯告诉我,说现在告诉你等于给你递一张死刑判决书。’”
林北走出秦烈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灰蒙蒙的天空在夜晚看起来比白天更沉,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压了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需要找一个能独处的地方,把今天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从头到尾理一遍。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武器架上的木刀和盾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走到场地正中央,暗焰矛往地上一插,自己盘腿坐在沙地上,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成一排。
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亡者低语在耳边依旧嗡嗡地响,但他忽然觉得这些声音不再是噪音了。
它们是禁区广场上那八千四百七十二个被他看见过的人。
这些人不只是在重复自己死前最后一刻的画面,他们是在等他。等他有一天能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也能走进最深的废墟底下,把他爸失踪的那半张照片——连同五十年前被一笔勾销的所有名字——一个一个地找回来。
他把所有东西重新收回口袋,站起来拔出暗焰矛。张开掌心说了句话:“系统。从现在开始,我给你的任务不只是收容灵异。把每次任务里所有跟我父亲相关的新线索都标记出来——不管多小,哪怕是晶石碎片里多了一条能量频谱,也标。”
【收到。新任务模块已建立:“溯源”。该模块将在后台持续运行。】
“另外——你说那个归档人五十年前就死了,但文件上有他近十年的签名。死人怎么签名?除非他没死。”
【可能性一:签名是伪造的。可能性二:档案管理员的死亡记录本身就是伪造的。】
林北握紧暗焰矛,矛尖上的黑色火焰在夜风中无声地烧着,他望着远处113号废墟的方向,想起了老陈在那张发黄的纸条上写的那句话——源头在春城。
春城他必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