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从医院墙洞里退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表情复杂,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既困惑又不安的东西,但暂时还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秦烈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短刀在手里无声地转了个角度。
“医院内部怎么样?”
“大厅和一楼走廊没有灵异活动痕迹。但地下太平间的入口——门上没有灰。被人开过,或者被什么开过。门缝里往外冒瘴气,浓度比外面高很多,瘴气的流向不是往外扩散,是在往里吸。所有瘴气都在往太平间深处流动,像被什么东西抽进去的。而且那哨声在太平间门口听起来特别清楚——不是风声,是规律的,而且持续。”林北顿了顿,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补充了一句,“另外,狩猎感知在太平间门口有明显的刺痛感。不是微麻也不是剧麻——是那种不像是灵异的气息。”
“不像是灵异?”秦烈的眉头皱了起来。
“说不清楚。我感知到过游魂级、凶灵级、灾祸级,每种灵异的能量波动都有固定的频率。但太平间底下这个——频率一直在变。每变一次,哨声就换一个音调。”林北转头看向钟岚,“钟岚姐,你是精神系,你帮我确认一下——你感知到的那个意识信号,现在还在吗?”
钟岚闭上眼睛,手指轻轻点在太阳穴上。沉默了片刻之后猛地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恐惧,是一个精神系觉醒者在感知域里突然捕捉到清晰信号时本能的兴奋。她的手指缓缓放下,指节因为用力按压太阳穴而微微泛红。
“还在。而且比刚才更强了。不只是观察——是试探。它在用不同频率的信号碰我的感知域边界,像是在测量我们的反应速度和异能类型。”她转向秦烈,语气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秦执事,我建议尽快进入太平间。它现在还在试探阶段,如果我们拖延太久,让它完成了对我们每个人的能力分析,等下正面交锋的时候它会占据绝对主动权。另外——这个信号的底层频率跟千面魔很接近,但比千面魔更古老。千面魔是灾祸级的顶端,能模拟人类外形和声音;底下这个虽然目前只是残留在场域里的碎片,但层级可能比千面魔更高。”
秦烈没有犹豫。他点了下头,做了个简洁的战术手势——全队进入医院,目标太平间。
队形调整为秦烈打头、林北紧随其右、钟岚居中负责精神感知、韩小月居左提供冰系控制、孟阳和赵老二殿后扫清可能的追兵。六人穿过墙洞之后,沿着医院一楼走廊快速推进,绕过倒塌的护士站和几排锈得只剩下金属框架的病床,很快就到了地下太平间的门口。
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确实没有灰——门框边缘有新鲜的金属摩擦痕迹,说明这扇门在近期内被人打开过,而且不止一次。秦烈用刀尖轻轻推开门扇,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嘎声,在空洞的走廊里弹了好几个来回。
门后面的楼梯间里,空气的流动完全违背常理——所有的瘴气都在往楼梯底部流动,像被一台无形的抽风机抽进去。哨声在楼梯间里被建筑结构压缩成了某种古怪的回响,每一声都拖得极长,余音还没消散,下一声又接了上来,从地下深处缓缓渗上来。
“林北。有没有可能用你的记忆回溯,在这家医院里找到跟太平间相关的记忆碎片?”秦烈问。
林北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翻阅图鉴里的记忆碎片。禁区里那八千多人的死亡记忆中,有几个是在医院里去世的。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一个因瘴毒并发症死在急诊室里的老人,一个在走廊上被灵异袭击的护士,一个在太平间里做最后一批遗体收殓工作的清道夫志愿者。志愿者的记忆最为清晰。他的视角里,太平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四壁全是冰冷的金属停尸柜,中央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他在把最后一具遗体推进柜子的时候,感觉到地下室最深处——停尸柜后面一扇被焊死的铁门后面传来了一阵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规律的、有节奏的震动。他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听了几秒,然后脸色煞白地转身跑了。
“太平间最深处有一扇被焊死的铁门。门后面有东西在规律性震动——频率和我们现在听到的哨声很像。志愿者没敢打开,直接跑了。那扇门五十年前就被焊死了。但如果赵哥刚才说的是真的,地下有东西在呼吸——那这扇门后面,可能就是那个‘呼吸’的源头。”林北睁开眼睛,看向秦烈。
“而且瘴气被吸入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林北又转向韩小月,韩小月,你帮我个忙。等下我打开铁门之后,如果我判断门后面的东西需要控制,你就直接用最大功率的冰封把整个门洞冻住。别犹豫——我不会站在门正对面,你冻不住我。”
韩小月愣了一拍,然后重重点了下头。双掌合十拉开,一把比平时更长的冰刃在掌心凝聚成型。
“放心。冻人我不行,冻门我很专业。上次在训练场冻孟阳的短刀,他拔了半分钟才拔出来。”
孟阳在后面幽幽地插了一句:“那是因为你连刀鞘一起冻住了。刀柄上全是冰,我手差点粘在上面。”
“那不叫失误,叫加大难度。”韩小月面不改色。
“……你们俩回头再吵。”秦烈打断了他们的日常拌嘴,率先踏上通往太平间的楼梯。六个人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排成一列,脚步声被墙壁挤压成沉闷的回音。
瘴气浓度随着每一步的深入而升高,空气中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灰色雾丝,贴着天花板缓慢地往楼梯尽头流动。往下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楼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条宽大的地下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的标牌写着“太平间”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被腐蚀得几乎看不清——“未经批准严禁入内”。
秦烈推开太平间的门。
门内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至少有两个训练场那么大。四壁全是生锈的金属停尸柜,抽屉拉手挂满了蜘蛛网。中央的不锈钢解剖台已经塌了半边,台面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是房间最深处的那扇铁门。
铁门上焊着六根粗壮的铁条,每根都有手臂粗,焊缝密密麻麻地叠了好几层,显然是被人反复加固过。但其中两根铁条已经从中间断开,断口处不是锈断的,是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掰开的。
门缝后面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色光芒,光在门缝边缘不安地闪烁着,而哨声,就是从这道门缝里传出来的。
“赵哥。你刚才说十年前跟老陈来过这里?”林北转头看向赵老二。
赵老二走到铁门前,蹲下来看了看断口,用手指摸了摸断裂处的金属边缘。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只有在废墟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才会有的细致。
不是怕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片刻之后他站起来,点了点头:“就是这扇门。当年我跟陈国栋查到这里,门还是完整的。铁条一根没断。他只检查了一下,说了句‘瘴气从门缝往里吸,这不对劲’,然后示意我们直接撤。我当时问他要不要打开看看,他说不要——‘有些东西关着比开着好。’他走之前站在这里又听了一阵,说那震动声不是灵异——是机器。”
“机器?”林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他觉得门后面有某种还在运转的旧时代机器。因为灵异的能量波动是随机的,但机器震动有规律。他判断这东西不是我们能处理的,就带队撤了。回去之后打了那份报告,建议封锁整个区域。然后报告石沉大海。”
林北回头看了看秦烈。秦烈站在铁门前,左手按在门板上,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凝重。
老陈站在这扇门前的时候还是秦烈的队长,那是他叛逃前不久的最后一次任务。现在老陈死了,老陈的火焰在老陈的徒弟身上烧着,而秦烈这个欠老陈一条命的现任黑衣执事,正站在同一扇门前做出老陈当年不肯做的决定。
“你要开?”林北问。
“我要开。老陈当年不开是因为人手不够,开完之后没办法处理。现在我们六个,还有钟岚的精神系异能。”秦烈把短刀插回腰间,双手按在铁门上,“林北,门开之后第一时间打开灵视,把看到的一切同步给我。韩小月,如果他喊‘冻’,你马上冰封整个门洞。孟阳赵老二,两侧警戒。钟岚——如果里面有任何东西试图精神入侵,压住它。”
“收到。”
秦烈双手发力,猛地推开铁门。生锈的合页在断裂瞬间发出尖锐的嘶鸣,门扇往里弹开——一股浓得几乎成了液态的瘴气从门后涌出来,腥臭味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桶馊掉的鱼汤泼在空气里。林北在瘴气涌出来的瞬间打开了灵视——眼前的画面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铁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设施。不是地下室,是设施——挑高至少二十米,空间大小相当于一个小型工厂车间。四周全是锈迹斑斑的钢铁平台和管道,地面上铺着一种他认不出来的灰白色地板材料,踩上去有微弱的弹性。瘴气从四面八方往设施中央流动,全部汇聚到正中央一台巨大的黑色机器上。
那台机器大概有两层楼高,外形像一座被压扁的金字塔,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锈纹,是某种复杂的能量传导回路!
机器的正中央有一个半球形的凹槽,凹槽里悬浮着一块拳头大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灰白色晶石。晶石每一次旋转,就会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哨声——这个频率通过空气扩散到整个太平间,再通过建筑结构传到地面,变成了他们在废墟里听到的那首跑调的口哨曲。
而更让林北心脏猛跳的是——机器的基座上刻着一个标志。他见过这个标志。在禁区的加密记忆里。在那些穿白袍的实验人员背后的长袍上——一根锁链,缠着一个倒三角。
“秦执事——”林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这台机器上的标志——就是我在禁区记忆里看到的那个组织的标志。神陨的源头。那个搞跨维度实验的组织!”
秦烈没有说话。他走到机器基座前,伸手摸了摸那个锁链缠倒三角的浮雕。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在通讯频道里说了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清道夫内部关于这个组织的档案,我在五年前调阅过一次。当时总部给我的答复是‘该组织所有资料已于神陨当日销毁’。现在这台机器告诉我——总部在撒谎。要么有人销毁了档案之后重新造了一台机器,要么,档案根本没销毁,被销毁的只是我们查阅档案的权限。”
林北绕到机器背面,发现背面嵌着一扇金属小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跟机器纹路连在一起的凹陷。他把手按在凹陷上,手心的系统纹路忽然猛烈地发烫。
像是手机和这台机器之间产生了某种短暂的频率共振。他赶紧把手抽回来,但金属小门已经自动弹开了。
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隔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是——骨灰盒。每一个骨灰盒上都贴着标签。姓名、住址、死亡日期。所有日期都指向五十年前的同一天。林北的心跳在那一刻猛地加速,他想起清道夫在禁区外围做过的“遗骸回收”——这些也是?不对。清道夫回收的骨灰盒放在医院太平间的铁柜里,标签上写的是“113号家属区·集中安放点”。但这些骨灰盒不是放在铁柜里,是放在这台机器的内部。
而且标签上的住址不是113号家属区——是春城、东郊、旧工业区、三号实验基地宿舍。不是普通居民,是实验基地的工作人员家属。
秦烈也看到了标签上的住址。他的表情第一次在林北面前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带着一种被长时间压制的怀疑终于在证据面前变成确信的沉重。
“这台机器不是用来制造瘴气的,也不是用来吸引灵异的。它是用这些死者的残留执念作为能量源,在持续运转某个程序。清道夫所谓的‘遗骸回收’——收的不是遗骸,是这套程序运行了五十年的证据。十年前老陈在这里看到的时候,机器还在低功率待机,他判断不是灵异而是机器,所以没有贸然破坏。现在机器正在加速运转。瘴气被吸入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晶石的旋转也在加快。我们来对了时间——但也可能是最坏的时间。”
“为什么是最坏的时间?”韩小月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手里的冰刃已经举到了预备位置。
“因为机器正在从休眠状态切换到全功率运转状态。它吸瘴气是为了给晶石充能。一旦充满——我不知道它会启动什么,但按照清道夫五十年前那支七人调查队的报告,类似的机器在神陨前夜全功率运转之后,天就裂了。”
林北的右手掌心再次发烫。这次不是和机器共振——是系统的独立警告:【检测到高密度瘴气聚集点。底层能量频谱与宿主收容的灾祸级记忆聚合体高度相似。推测:该机器核心晶石内封存有复数非正常死亡者的执念残余。瘴气被吸入晶石后会与这些执念残余发生反应,持续产生高浓度灵异波动。这就是113号废墟瘴气浓度长期居高不下的根源。该机器正在全功率运转,建议在晶石充能完成前将其剥离或摧毁。】
林北把系统的分析结果转述给秦烈,但略去了系统本身的任何描述,只说是“灵视和记忆回溯交叉比对得出的判断”。
秦烈听完之后做了个决定:“不拆机器。机器连着什么我们现在不确定,贸然拆掉可能触发更严重的后果。但可以把晶石取出来——它是能量中枢,取出晶石之后机器就会停转。”
林北点头。他正要伸手去够那块晶石,韩小月忽然喊了一声:“林北!你的矛——矛尖!”
林北低头一看,暗焰矛的矛尖上,那层黑色的火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簇笔直的锥形,火焰的边缘不再飘忽不定,而是像被什么力量压紧了一样,形成了一道极其锋利的黑色尖芒。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胸口的底火就猛地一热,老陈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别发愣!你的暗焰矛刚才吸收了机器泄漏的能量余波,临时塑形成穿刺形态——正好用来打那块晶石。现在用矛尖刺晶石的正中心,一矛贯穿两只——晶石核心周围还吸附着两只躲在墙壁夹层里的游魂级,它们在吸晶石泄漏的瘴气残渣。你这一矛刺准了,连晶石带两只游魂一起解决。”
“这次瞄准了再出手!”
“你什么时候不嫌我丢人过?”
“现在。因为我没机会自己动手,你替我上。”
林北深吸一口气,握紧暗焰矛,对准晶石的正中心——然后一矛刺出。矛尖穿透晶石的瞬间,整个地下设施都震了一下。晶石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表面裂开无数道细密的纹路,灰白色的光芒从裂缝里炸出来,把整个太平间照得亮如白昼。与此同时,墙壁夹层里发出两声尖锐的嘶鸣——两只躲藏其中的游魂级灵异因为晶石破裂后的能量冲击从夹层里被炸了出来,灰雾身躯在半空中短暂地挣扎了一下,然后被暗焰矛的余波贯穿了核心,和晶石碎片一起崩解成漫天的灰色残渣。
一穿三。
晶石碎裂之后,机器的运转声从低沉的轰鸣变成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咔咔声,然后彻底停了。瘴气的流动方向恢复正常——不再往太平间深处倒吸,开始缓慢地向外扩散。哨声也停了。地下设施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六个人的呼吸声。
“瘴气流动恢复正常。晶石能量消散,机器停转。任务目标完成。”秦烈在通讯频道里做了个简短的任务小结,但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晶石的碎片中掉出一样东西——一张被叠得极小的纸条。纸条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了。林北把它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笔迹他认得。是老陈的笔迹。笔画粗犷,收笔极快,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又长又利。上面写着:“秦烈。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比我勇敢。这机器连着更深处的东西。别碰它,去查上面的源头。源头不在这里。源头在春城。”
秦烈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自己制服内袋里。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一如既往平稳地开始布置撤退路线和返程安排,表情重新变回了平时那块铁板。
但林北注意到,秦烈叠纸条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林北认识秦烈这些天来,见过他在幻象里劈碎所有假敌人面不改色,见过他在训练场上摔了自己十几次连呼吸节奏都不变。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秦烈的手指在发抖。
仅仅因为老陈留给他的最后一道命令。
林北把暗焰矛扛回肩上,矛尖上残余的黑色火焰还在细微地跳动,把那块晶石的粉末一点一点烧成灰烬。他在通讯频道里轻轻说了句“返程,跟紧我”,第一个踏上楼梯。身后,机器安静地待在原地。
失去了核心的黑色金字塔,重新变回一尊死去的金属废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