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接过冰棍的时候顿了一下。这根冰棍被塑料袋裹着,拿出来的时候包装纸上还凝着水珠,冰凉的触感隔着包装纸传到掌心。他撕开咬了一口,绿豆的味道清甜,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点沙沙的口感。
"顾清越。"他含着冰棍说。
"嗯。"
"你这个人吧……"他想了想,"面冷心不冷。"
顾清越咬了一口冰棍,嚼了两下咽了,偏头看他:"这算夸人?"
"算,你和我学着点。"
顾清越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走在午后两点钟的南阳街头,一人叼着一根绿豆冰棍,往省厅的方向走过去。
省厅后勤保障科在三楼走廊尽头。顾清越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进",推门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顾清越,然后视线移到宋砚身上,停留了两秒。
"这位是?"
"琼瑶市刑侦大队队长,宋砚。619专案联合组长。"顾清越把茶叶放在他桌上,顺手带上了门,"赵科长,打扰你午休了。"
赵科长摆了摆手:"我中午不睡觉。"他把目光重新落在宋砚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然后忽然说:"你是宋承志的儿子?"
宋砚站在门边没往里走,闻言点了点头:"您认识我爸?"
"认识。"赵科长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搭着,"你爸以前来省厅开会的时候跟我吃过两顿饭。他这人不太说话,但说话的时候句句在点上。你跟他长得不像,但他看人的眼神你继承了一点。"
宋砚不知道自己继承了什么眼神,但他没追问。
顾清越在他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赵科长,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一个人。"
"张福来。"赵科长替他把话说了出来,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我就知道你会来问他。去年你来调出行记录的时候就翻过他的名册,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没拦。"
"拦你干嘛。"赵科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自己点了一根,"张福来这个人,我们同事了二十五年。但说实话,我对他了解不多,他不爱跟人说话,下班就回家,家里也没人。老婆死得早,孩子不跟他住。他在后勤开车,一开就是二十多年,从来没出过事故,也没请过假。"
"他开的车呢?"
"他开的车。"赵科长把烟夹在指间,顿了很久,"他那辆帕萨特,2000年配给他之后就一直是他在开。中间换过三次牌照,但车架号没变过。2020年他退休,那辆车跟着报废注销了。程序上没问题,他本人填的报废申请,我在上面签了字。"
"你签字的时候没发现问题?"
赵科长看了顾清越一眼,又看了宋砚一眼。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我倒是发现了一个问题。"他说,"那辆车的报废申请是张福来本人填的,字迹是他的。但我在签字的头一天晚上,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说'老赵,明天张福来那辆车的报废单子你签了,别多问'。"
宋砚往前倾了倾身:"谁打的?"
"我不知道。号码是屏蔽的,声音……"赵科长皱了皱眉,"南方口音,说话最后一个字压着,像话没说完。"
赵科长说这句话的时候,宋砚和顾清越同时抬了头。
宋砚看着赵科长:"您还记得那通电话是几点打的吗?"
"记得呢,晚上十点多,快十一点了。我当时已经躺下了,电话响了我以为是单位有事。接起来之后那人就说了那一句,没等我回话就挂了。"
"后来呢?"
"后来我签了字。"赵科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着他们,"但我留了一手……我把那辆车的原始车架号登记页复印了一份,夹在我自己家的书里。原件被销毁了,复印件还在。"
宋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份复印件现在在哪?"
赵科长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文件柜前,从最底层拉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写字,但封口被胶带贴了三层。他把信封递给宋砚的时候没有松手,攥着信封边缘看了他两秒。
"宋队,你爸当年追的这条线,我半路就掉了。不是我不想追,是我那个时候上有老下有小,不敢。"他把信封松开了,"今天你来了,我把它给你。你能查到什么程度,那是你的事。"
宋砚接过信封的时候指尖触到了牛皮纸粗糙的表面。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攥着那个信封站了两秒,然后朝赵科长点了下头。
"谢谢。"
"不谢。"赵科长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你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真相埋久了,挖它的人会被上面的人盯着'。你既然走到这一步了,自己小心。"
宋砚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顾清越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走出后勤科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页纸翻过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宋砚停下脚步,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张泛黄的复印件。车架号末尾四位清清楚楚——0728。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那张纸很久。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照进来,把复印件上那行铅字照得有些发白。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信封,转头看顾清越。
"顾清越。"
"嗯。"
"今天晚上不干活了。"宋砚把信封贴着胸口揣进内侧兜里,"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我爸的墓地。"
顾清越看着他,什么都没问。他把自己那根冰棍的最后一口咬掉,把包装纸折好扔进走廊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到宋砚身边。
"走。"
两个人并肩走下省厅大楼的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