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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爸,我想你了

午后的阳光把省厅门口的台阶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


宋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确认边角没有折损,重新贴胸塞回去。


顾清越在他旁边站定,没催他,只是把手里的冰棍包装纸折成了三折叠扔进垃圾桶,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等着宋砚。


"墓地远不远?"他问。


"琼瑶,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


"那现在走,到了正好太阳不晒。"


宋砚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问我去干嘛?"


"你想说自然会说。"


"……行吧"宋砚低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台阶缝里钻出来的小草,"我就是想把这个复印件给他看看。他追了那么久的东西,我拿到手了,总得让他知道,让他老人家放心。"


顾清越点了点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他:"你带路。"


“嗯。”宋砚点了点头。


车往琼瑶方向开的时候宋砚没怎么说话,他把副驾的座椅往后放了一格,靠着窗看高速路两侧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又变成农田。


他手里一直攥着那个信封的边角,没打开也没放下。手指在牛皮纸边缘来回摩挲,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顾清越开了半个小时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要不要喝水?"


"不要。"


"薄荷糖在手套箱里。"


"……不要。"


顾清越没再问。他把车速提了一点,超了一辆慢悠悠的货车,然后重新回到最右侧车道。宋砚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说:"顾清越,你开车的习惯特别好。"


"怎么说?"


"变道之前会转头看死角,超车之后会回原车道,不跟大车并排走。"宋砚把信封搁在膝盖上,"你这个人做事每一步都留了余量。"


顾清越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观察我的开车习惯干什么?"


"职业病。"宋砚说,"观察所有人。"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宋砚想了一下:"你开车的时候右手握方向盘的位置是三点钟方向,左手是九点钟。但你刚才接过我递的薄荷糖的时候左手离开方向盘了一瞬间,回来的时候握在了十点钟方向,过了三秒才调回九点。说明你接过糖的时候分心了,调整回原位需要三秒。"


顾清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连这个也算?"


"记性好。"


"那你记不记得你今天早上穿反了T恤?"


宋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几秒才说:"那不一样。早上那是没睡醒。"


顾清越没再说什么,但宋砚从余光里看见他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跟昨晚面馆里那个节奏一样——是《朋友》的前奏。


"你又敲那个。"宋砚说。


"什么?"


"你敲方向盘的时候在弹《朋友》。"


顾清越的手指停住了。


"你连这个也记得?"


"我说了我记性好。"宋砚把座椅调直了,看着前方的路,"前面那个出口下高速,右转之后走县道,再开大概二十分钟就到。"



琼瑶市西郊的陵园建在一片矮丘陵上,背靠着一排不高不低的山,正面朝南,视野开阔。宋砚在门口停了车,跟看门的大爷打了个招呼,大爷认识他,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连登记都没要。


宋砚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


陵园里的松柏种了有些年头了,树冠连成一片荫凉,走在小路上能听见风穿过针叶的呜呜声。顾清越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东张西望,视线落在他后背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宋承志的墓在陵园西侧第三排,墓碑是灰色的花岗岩,碑面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忠诚为民,赤子之心"。碑前放着一束半干的花,大概是前几天有人来祭扫过。


宋砚在墓碑前面站定,没有立刻蹲下来。他低着头看着碑面上老师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在碑前的石台上展开,把那张复印件平平整整地铺开,用一块小石子压住边角。


"爸。"他开口,声音不高,"我想你了。"


顾清越看着宋砚。


“你总说我什么是都办不好,但是,这次我办的很好,连队里的人都夸我。”宋砚笑了笑,小虎牙露在了外面。


“爸。”宋砚再次张嘴,“我找到那辆车了。”


风把复印件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宋砚蹲下来,把那一角重新压好。


"车架号0728,2000年配给张福来的帕萨特。2020年你死了之后第九天被人报废注销了,签字的人是赵科长,但有人提前给他打了电话。"他顿了一下,"打电话的人南方口音,跟你查的那条线是同一个。"


他说完这些,沉默了很久。顾清越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看见宋砚的肩膀在一开始绷得很紧,但慢慢地松下来了,松到某一个程度之后停住了,维持在一个既不紧也不松的位置上。


"还有,"宋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查到了一个叫顾清越的人。南阳刑侦大队的队长,他查你的案子查了三年。"


顾清越在原地站直了一会。


宋砚没有回头看他,继续对着墓碑说:"他说他一直在等一个能把线头拼起来的人,我跟他说我负责拼,他负责拆,我俩配合得还行。"


风又吹过来了,把松柏的叶子摇得哗哗响。宋砚蹲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沾了一点石台上的灰。他看着墓碑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复印件收了回来,重新折好装进信封。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转身走到顾清越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平静的,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是真正的、水落下去之后的平。


"走吧。"他说。


顾清越看着他,没动:"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最后那句。"


"哪句?"


"那句'我俩配合得还行',什么意思。"


宋砚偏了一下头:"实话,怎么了?"


"没什么。"顾清越转身开始往回走,"就是,你爸如果听见了,大概会放心一点。"


宋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顾清越,你觉得我爸会放心吗?"


顾清越没停步,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不高不低:"他追了那么久的东西,现在有人接着追了。换我我也会放心。"


宋砚没接话,但他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两个人沿着松柏夹道的小路往回走,陵园的出口越来越近,外面的天光越来越亮。走到门口的时候宋砚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出一小片反光,像是石面上那行字在发亮。


他转回头,跟上顾清越的脚步,走出了陵园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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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谩有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