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家了。”

谢不尘却没看她，目光扫过巷子里亮着灯的那扇窗户，那是林殊家的厨房。他舔了舔有点干的下唇，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明天几点？”

“啊？”林殊没反应过来。

“早餐。”他像是有点不耐烦，视线终于挪回来，落在她脸上，带着点逼迫的意味，“几点送？别让我等。”

林殊：“……”

她看着他理直气壮讨债似的模样，那股憋了一路的无名火又拱了上来，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唐感。

“谢不尘，”她忍不住提高了点声音，“你听不懂吗？我那是为了气季行深，不是真的……”

“我知道。”他打断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有点过于痛快了。

林殊愣住。

他知道？他知道还……

谢不尘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有点坏，有点野，虎牙尖尖的。

“但我当真了。”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是攫住了猎物的野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林殊，你说出来的话，我听见了，就算数。”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车把上，逼近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从明天起，我的早餐，归你。听见没？”

“哼，没听见。”

“预定这个月的早餐，拿着。”他将一叠钞票塞进她的书包里。

“你哪来的钱？”

“别管，反正我的早餐，归你。”

巷口老旧的路灯“滋”地一声轻响，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谢不尘半边脸。

他那句“我的早餐，归你”不像商量，更像山大王划地盘，带着股混不吝的霸道，砸在林殊耳膜上。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知道他是混蛋，没想到能混蛋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她嘴唇动了动，想骂人，又怕这疯子真干出更出格的事。前世水里那个沉默苍白的少年影子，此刻被眼前这张嚣张跋扈的脸挤得一点不剩。

谢不尘却像是完成了今日份的找茬任务，满意地一蹬踏板，山地车轻巧地滑入昏暗的巷子阴影里，只留下一句懒洋洋的尾音飘回来：“忘了也行，反正我能找着你。”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林殊站在原地，看着他那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才猛地跺了下脚，踩碎一地憋闷。她转身往家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季行深冰碴子似的眼神，一会儿是谢不尘那恶劣的笑和虎牙尖。

家门虚掩着，暖色的光透出来，还有炒菜的香气。她推开门，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点担忧：“殊殊回来了？今天怎么晚了些？刚才巷口跟谁说话呢？我好像听见……”

“没谁！”林殊飞快地打断，弯腰换鞋，掩饰性地提高声音，“同学！问作业题！”

她几乎是冲进自己房间，把书包甩在床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地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她抱住膝盖，把发烫的脸埋进去。

谢不尘。谢不尘。

这个名字像个魔咒，搅得她重生后的日子天翻地覆。报恩？这恩报得她快折寿三年。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她猛地抬起头。

得说清楚。必须说清楚。明天，就明天，一定要跟他划清界限。早餐可以继续送，送到他高考结束，确保他避开那个该死的命运节点为止。但其他的，想都别想。谁要跟他玩这种幼稚又危险的过家家？

对，就这样。

她深吸几口气，像是给自己找到了锚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定。爬起来，摊开作业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数学公式上。

第二天，林殊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手里拎着食堂买的咸豆浆和茶叶蛋——按他要求，没买肉包，混沌特意嘱咐阿姨多放了虾皮紫菜，没加油条。

她走到教室后门，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探头往里看。

谢不尘的座位空着。

心里莫名松了半口气，又吊起另外半口。她快步走过去，想把早餐迅速放他桌肚里了事。

刚弯腰，前座那个昨天嘴贱的男生就扭过头，挤眉弄眼：“找尘哥啊？他刚被老班提溜去办公室了，估计又惹事了。”

林殊动作一顿，“哦”了一声，把袋子塞进去，转身就走，像躲瘟疫。

回到座位，早读课铃响了好久，后排那个位置依然空着。她有点心神不宁，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不会真出什么事吧？高中时期的谢不尘，打架惹事是家常便饭。

直到第一节课快下课，后门才被懒洋洋地推开。

谢不尘回来了。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只穿着里面一件黑色短袖T恤，嘴角有一块不明显的淤青，眼神比平时更戾气几分，像头被惹毛了的狼崽子。

全班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去。

老师皱了皱眉，但似乎习以为常，只敲敲讲台：“回座位，认真听课。”

他晃荡着走过来，经过林殊座位时，脚步没停，视线却斜斜地落下来，在她侧脸上刮了一下。

林殊脊背一僵，捏紧了笔。

他回到座位，拖动椅子的声音刺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把她买的早餐拿出来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因此，他吸溜豆浆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肆无忌惮？

林殊头皮发麻，感觉全班都在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吸溜声停了。接着，是鸡蛋壳轻轻磕在桌面的细碎声响。他似乎在剥鸡蛋，动作慢条斯理，配合着老师讲课的节奏，像个恶劣的伴奏。

林殊忍无可忍，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猛地回头，压低声音怒目而视：“你小声点！”

谢不尘正把半个茶叶蛋塞进嘴里，闻言，掀起眼皮看她，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才慢悠悠地，用同样低哑的气声回：“怎么？吃你点东西，还得配个消音器？”

“……”林殊气得想把手里的圆规扎过去。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那点戾气散了些，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他把剩下半个鸡蛋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忽然伸手，指尖在她摊开的数学笔记本边缘飞快地弹了一下。

“笔记借我抄抄。”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睡过头了，没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