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棚的铁皮顶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橡胶和尘土的味道。
谢不尘那声口哨像刀片,划破了夕阳下尴尬又陌生的静谧。
林殊的心脏猛地一缩,刚刚在季行深面前强撑起来的那点硬气,瞬间漏了个干净。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季行深此刻的表情,只觉得那道冰冷的视线几乎要把她的后背钉穿。
谢不尘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山地车的轮胎碾过地面一颗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单脚支地,车身微微倾斜,朝着她的方向又扬了扬下巴,不耐烦全写在那上挑的眉梢眼角:“磨蹭什么?难不成还得八抬大轿请你吗?”
那语调,活像招呼自家不听话的小弟。
季行深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比刚才更沉,更冷,像凝了霜:“林殊。”
只是叫她的名字,没有下文。但里面的警告和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让她脊椎窜上一股寒意。
前世无数个被他这样淡淡叫住、然后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瞬间涌上脑海。
逆反心理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深吸一口气,没回头,朝着谢不尘的方向迈开步子。脚步有点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像踩在棉花里。
谢不尘看着她走过来,嘴角那点嘲弄的弧度拉大了些,像是满意了。等她快到跟前,他长腿一蹬,车身倏地滑出去半米,恰好停在她旁边,车把几乎要蹭到她的校服。
“上来。”他命令道,下颌朝车后座一点。那后座光秃秃的,看着就硌人。
林殊看着那后座,又看看他一副“老子肯载你是给你天大面子”的拽样,再想想身后季行深可能的目光,头皮一阵发麻。她硬着头皮,小声挤出一句:“我……我自己能走回去。”
谢不尘嗤笑一声,上半身忽然压过来,手臂越过她,一把抓住了她书包侧面的网兜。林殊甚至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混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刚才不是还挺能说?”他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拂过她耳廓,带着恶劣的调侃,“‘我觉得谢不尘挺有意思的’?怎么,当着面夸,背过身就怂了?”
林殊耳根唰地红了,烧得厉害。她徒劳地想把书包拽回来,但他手指扣得死紧。
“我那是……”她试图辩解。
“是什么?”他截断她,逼视着她,“骗他的?”
“哦不对,那就是骗我的?”
逻辑被他蛮横地拧成了一个死结。林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谢不尘看着她窘迫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像是终于玩够了,猛地一扯书包带子:“少废话,上来。再啰嗦信不信我扛你上去?”
他眼神里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林殊毫不怀疑这疯子真干得出来。她吓得往后一缩,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侧身坐上那硌人的后座,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屁股下的金属架边缘,指尖掐得发白。
谢不尘似乎哼笑了一声,长腿一蹬,山地车猛地窜了出去。
惯性让林殊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慌乱中一只手松开铁架,胡乱在空中抓了一把,猝不及防地揪住了他腰侧的校服布料。
手下少年的腰身劲瘦,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紧绷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谢不尘骑车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极细微的,快到像是错觉。他没回头,也没甩开她的手,只是脊背似乎比刚才挺直了那么一点点。
车速很快,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吹得她头发乱飞。林殊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自己校服领子里,根本不敢回头看还站在原地的季行深。
她能想象他此刻的眼神。
冰冷,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他一直觉得她蠢,觉得她冲动,现在大概更坐实了这一点。
车轮碾过减速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林殊猝不及防,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铁架,情急之下猛地环住了谢不尘的腰。
触感坚实温热。
谢不尘猛地捏紧了车刹。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锐响。车子骤然停在一个巷口,惯性让林殊的额头重重撞上他硬邦邦的脊背。
“嘶……”她痛得眼泪差点飙出来,捂着头抬头。
谢不尘单脚撑地,回过头来看她。
夕阳的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看不清他具体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搂这么紧,”他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古怪的绷紧感,“真不怕我?”
林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颊滚烫,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对、对不起!刚才颠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慌张张地解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不尘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透过她慌乱的表象,看到底下去。
就在林殊快要受不了这种沉默的审视时,他忽然转回头去,重新蹬起了车子,速度却慢了不少。
“抱稳点。”风声里,他扔过来一句,语调恢复了些惯常的懒散,却又好像掺杂了点别的东西,“摔下去我可不管。”
林殊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最终,她还是只小心翼翼地重新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力道轻得几乎只是用指尖捏着。
一路无话。
只有风声,还有车轮轧过路面的细微声响。以及……手下那片布料下,传来的、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快一点的心跳声?或许是骑车的缘故,她想。
车子最终在她家巷子口停下。不远处的路灯已经亮起了暖黄的光。
林殊几乎是跳下车的,低着头,语速飞快:“谢谢你谢不尘,我到了,再见!”
说完转身就要跑。
“喂。”
他又叫住她。
林殊脚步一顿,心脏又提了起来。
他还有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