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查尔斯河两岸的枫叶在一夜之间烧成燎原的火焰,谢逸站在哈佛医学院图书馆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刚领到的门禁卡。
“谢医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逸转过身,看见一位银发老者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他的研究计划书。
“我是理查德·金,你的项目督导。”老人伸出手,“你的申请材料很特别——用音乐治疗配合创伤修复,这在哈佛还是首创。”
“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谢逸与他握手时,注意到老人打量他的目光带着审视。
“请问有什么事吗?”谢逸语气中带着询问。
“关于那份匿名举报信...”金教授推了推眼镜,“委员会讨论后认为,既然国内的调查已经还你清白,我们愿意给你机会证明一下自己。”
谢逸暗自松了口气:“谢谢您的信任。”
“不过,”老人话锋一转,“我需要看到实际成果。下个月的心理学术会议上,你要提交初步研究报告。”
从图书馆出来,谢逸看了看表——宋辞南的入学仪式应该结束了。他穿过医学院的红砖建筑群,走向河对岸的伯克利音乐学院。
远远地,他就看见宋辞南站在一群年轻学生中间,阳光照在他新剪的短发上,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但谢逸注意到,青年正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裤缝——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怎么了?”谢逸走到他身边。
宋辞南一愣,随即绽开笑容:“你来了。”他自然地揽住谢逸的肩,对身边同学介绍,“这是我爱人,谢逸。”
几个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谢逸保持着微笑,心里却有些发紧——这是他第一次以“家属”身份出现在宋辞南的社交圈,这种感觉很新奇。
“刚才系主任找我,”回公寓的路上,宋辞南轻声说,“伯克利有个传统,新生要参加‘秋季音乐会’的选拔。我被推荐了。”
“这是好事。”谢逸说。
“但表演曲目需要原创。”宋辞南停下脚步,“我...想写一首关于你的歌。”
谢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每次提笔,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宋辞南苦笑,“我们的故事太长,又太短。”
谢逸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就写现在。写波士顿的秋天,写查尔斯河的风,写...”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咖啡馆走出来——林向阳,提着琴盒,身边跟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
“谢医生?”林向阳也看见了他,惊喜地招手。
谢逸笑着招了招手。
原来林向阳也在伯克利进修作曲。四人坐在咖啡馆里,谢逸才知道,那位叫艾利的年轻人是林向阳的新男友,两人在音乐治疗工作坊相识。
“这个世界真小。”林向阳笑着说,“不过看到你们还在一起,真好。”
“不知道的以为你在跟踪我们呢。”宋辞南笑着打趣。
“嘿嘿嘿,怎么可能呢,我没那么缺德吧。”林向阳笑着回答。
交谈中,谢逸得知林向阳正在参与一个跨学科研究项目——将音乐治疗用于退伍老兵的PTSD干预。而项目负责人,正是理查德·陈教授。
“陈教授很严格,但很公平。”林向阳压低声音,“不过他最近在调查一些陈年旧案,好像和国内的心理学术圈有关...”
谢逸和宋辞南交换了一个眼神。
离开咖啡馆时,艾利突然叫住谢逸:“谢医生,金教授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九点,他希望在实验室见您。”
实验室位于医学院老楼的顶层,窗外就是查尔斯河。谢逸走进时,金教授正站在白板前,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
“谢医生,请坐。”老人转过身,神情严肃,“我查到了你那位已故学长的资料。”
谢逸的心跳骤然加速。
“顾渊,2008-2010年在哈佛医学院做访问学者,研究方向正是音乐治疗与创伤修复。”陈教授推过一份泛黄的档案,“他的导师,是我。”
谢逸的手指微微发抖:“您...”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同性恋,也不知道他在国内的遭遇。”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是,直到上周,我整理旧物时发现了这个,你看看,这个应该会很重要。”
那是一个密封的档案袋,上面用中文写着“致未来的发现者”。里面是顾渊未发表的研究手稿,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
“如果这封信被人看到,说明我终于等到了真相大白的一天。金教授,我并非自杀。我的研究数据被人篡改,我的爱人被威胁,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但附页上贴着一张照片——陈教授(国内的陈教授)与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背面写着“学术审查委员会王主任”。
“我需要你的帮助,谢医生。”理查德·金教授摘下眼镜,“我想知道我的学生到底遭遇了什么。这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所有因此被埋没的研究。”
谢逸深吸一口气:“行,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但希望您尽量不要告诉其他人。”
那个下午,他第一次完整讲述了顾渊的故事——从大学时期的恋情,到研究被剽窃的愤怒,再到最后那通语焉不详的电话。
“他出事前一周给我打过电话,”谢逸的声音有些发哑,“说‘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我当时不明白...”
“现在你明白了。”金教授轻声说,“有人用他的性取向和研究数据同时威胁他。在那个年代,任何一条都足以毁掉一个年轻学者的前途。”
窗外,夕阳将查尔斯河染成金色。谢逸想起顾渊曾说过,波士顿的秋天像一幅油画,一定要去看看。
“我们会查清楚的。”陈教授拍了拍他的肩,“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完成自己的研究。下个月的学术会议,我希望看到你的初步成果。”
走出实验室时,谢逸看见宋辞南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等他,怀里抱着吉他。
“怎么样?”青年迎上来。
谢逸将档案袋的事告诉了他。宋辞南沉默片刻,轻声说:“我找到灵感了。”
“什么?”
“我和你说的那首歌。”宋辞南望向河面,“就叫《查尔斯河》吧,纪念我们在一起,也纪念过去。”
夜幕降临时,两人依偎在公寓的小阳台上。波士顿的夜空清澈,能看见稀疏的星光。
“谢逸,”宋辞南突然说,“如果查案的过程很危险...”
“我知道。”谢逸靠在他肩上,“但这是顾渊应得的公道,他的清白会回来的。”
宋辞南吻了吻他的发顶:“那我陪你。无论是查案,研究,还是...”
他话没说完,谢逸的手机响了。是国内心理学会主任刘沁沁的来电。
“喂,刘主任怎么了。”
“谢医生,关于陈教授的调查有了新进展。我们在他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一份名单...”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谢逸挂断电话时,手指冰凉。宋辞南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那份名单上,”谢逸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有顾渊的名字,还有...另外七个年轻学者的名字,他们是同级的。”
“他们都...”
“都死于‘自杀’或‘意外’,在2008到2015年间,这太不对劲了。”
远处,查尔斯河的夜航船拉响汽笛。谢逸突然意识到,他们揭开的不只是一个学术丑闻的盖子。
而是一场绵延多年的、精心伪装的谋杀,而这些谋杀都起于那一个人——陈教授陈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