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介绍的这个人姓顾,她让我叫他顾老师。
顾老师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和休闲裤,气质温和,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很有亲和力。
我们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我把梦又讲了一遍。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给周姐,第二次给王大师,第三次给顾老师。
每次讲完,我都觉得这个梦越来越清晰,但同时也越来越荒谬。
顾老师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我们先从你的感受说起。你醒来以后,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思考了一下。
“害怕……还有困惑。我不明白为什么触感会那么真实。还有,被强吻的感觉很不舒服,有一种被侵犯的感觉。”
顾老师点点头。
“触感真实,是因为我们的大脑有非常强的模拟能力。尤其是在REM睡眠阶段——也就是快速眼动期——大脑的活跃程度不亚于清醒状态。你记忆中的所有感官体验,包括触觉、嗅觉、味觉,都可以被大脑重新调用、组合、模拟。你梦里的吻那么真实,说明你现实中对亲吻的记忆非常深刻。”
“可是我也没有被强吻过啊。”
“不需要真实经历过。大脑可以从你看过的影视作品、听过别人的描述、甚至你自己的想象中提取素材,合成一个全新的体验。”
听起来很科学。
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为什么是前男友和现男友?”
顾老师笑了。
“这是你这个梦里最关键的部分。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对现男友的感情,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
“很……舒服。他很温柔,很体贴,给我很多安全感。”
“那你对前男友呢?”
“早没感情了。就是……偶尔想起来会觉得有点后怕。他控制欲太强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压抑。”
顾老师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梦的核心冲突,其实就是你潜意识里对两种亲密关系的感受。你现男友代表的是温柔、安全、甜蜜的情感连接。你前男友代表的是控制、占有、让你感到窒息的权力关系。”
“那我为什么会在同一个梦里梦到他们两个?”
“因为你在比较。”顾老师说,“你的潜意识在做情感上的复盘。它把两个人放在同一个场景里,让你直观地感受两者的差异。排队——是对未来的等待和迷茫。现男友把你拉走,是甜蜜的逃避。前男友的地盘、面试、囚禁,是对控制的恐惧。你在梦里吃得很开心,是你本能的快乐。而那些骂你的员工,是你内心对自己的苛责——你觉得你应该更努力、更上进,不应该浪费时间。”
每一个点都精准得让我说不出话。
“那……最后的强吻呢?”
顾老师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那个强吻,是你这个梦里最核心的信号。它不是你前男友的强吻,是你潜意识对你发出的一个强烈警报。”
“警报?”
“对。你的潜意识在告诉你——某种带有控制性质的关系正在逼近你,或者已经存在于你的生活中。它可能不是你的前男友本人,而是一种类似的关系模式。你梦里的‘囚禁’,是你对那种关系的恐惧被具象化了。”
我沉默了。
顾老师的话像一把手术刀,一点一点剖开了那个梦,露出了它真实的内核。
他说得很对。
我最近确实在考虑很多事情。
工作上的,感情上的,未来的。
现男友对我很好,但他是个公众人物,跟他在一起有时候会有压力。他的粉丝会在网上留言,有人祝福,也有人骂我配不上他。
而前男友的阴影,我以为早就散了,但偶尔想起他说的那句“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心里还是会像被针扎一下。
这些情绪在清醒的时候被我压抑得很好。
但在梦里,它们全都涌了出来。
“那……”我犹豫了一下,“那个鬼缠身的说法……”
顾老师笑了,笑得很温和。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你梦里那些‘看不清脸的人’是非常典型的心理投射现象。当我们的潜意识需要表达某种情感冲突,但又不想直接呈现真实人物时,就会制造出这些‘熟悉的陌生人’。你梦里认不出他们的脸,是因为你的大脑在保护你——它不想让你直面这些情绪背后的创伤。”
“那为什么触感那么真实呢?”
“因为你内心对这些感受的记忆非常深刻。这不是外部力量在影响你,而是你自己的情感和身体记忆在梦中被重新激活。”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什么男鬼,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
是我的潜意识在给我发消息。
而且用的是弹窗轰炸式发送,不读完不让我关机那种。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问。
顾老师推了推眼镜。
“你这个梦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它让你看到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恐惧和渴望。我的建议是,试着去面对这些情绪,而不是逃避。”
“比如说?”
“比如说,你可以写下来——把你的梦完整地记录下来,然后像我们刚才那样,自己去分析每一个元素代表什么。写下来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情绪释放。”
“还有呢?”
“还有就是……”顾老师顿了顿,忽然笑了笑,“你梦里的红烧肉,好吃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好吃。特别好吃。”
“那就太好了。”顾老师说,“说明你的潜意识还给你留了福利。不是所有噩梦都只有吓人,有时候还附赠自助餐。”
我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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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是鬼,是我自己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在街上慢慢走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顾老师的话。
不是因为什么鬼怪作祟,而是因为我内心的恐惧和焦虑找到了一个出口,在梦里上演了一出大戏。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写的是——
“关于我在梦里被两个男人轮流亲,醒来发现可能撞鬼这件事的调查报告”。
我一口气写了两个小时。
把梦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把周姐的分析写了一遍。
把王大师的“两个男鬼”写了一遍。
把顾老师的潜意识警报理论写了一遍。
写到最后,我自己都笑了。
那个梦确实很吓人,但写下来以后,它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就像是把怪物从黑暗里拖出来,拉到阳光下仔细端详,发现它不过是一只长相丑陋的流浪猫。
我写完了最后一个字,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特别轻松。
那种轻松,不是问题被解决了——问题还在,前男友的阴影还在,和现男友的未来还在,工作中的焦虑还在——但我不再害怕这些了。
因为我知道,它们就是我梦里那个看不见脸的霸总。
它们看起来很可怕,很强势,好像要把我囚禁起来。
但只要我醒过来,睁开眼睛,看清它们本来的样子——
它们就只是我自己的恐惧而已。
恐惧不能囚禁我。
能囚禁我的,只有我自己。
我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准备去睡觉。
路过镜子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平静。
我冲她笑了一下。
“晚安。”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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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后来我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
没有晚礼服,没有后脑勺,没有排队,没有霸总,没有网红,没有豪华房间,没有囚禁,没有强吻。
也没有那个特别好吃的红烧肉。
说来有点可惜。
我还挺想再吃一次的。
有一次我跟我现男友说起这个梦——挑了一个轻松的版本,没提被强吻和被囚禁的部分,只说了在梦里被他亲了,触感很真实。
他听完笑了半天,然后问我:“梦里的我和现实中的我,谁亲得更好?”
我想了想,说:“梦里的你会伸舌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现实中我也会啊。”
然后他就演示了一下。
触感也很真实。
但不是梦里的那种真实。
是现实中的真实。
带着温度,带着呼吸,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
我忽然觉得,现实比梦好多了。
因为现实中的吻,是我想回应就可以回应的。
而梦里的吻,不管是谁给的——前男友、现男友、还是什么男鬼——都不是我自己选的。
所以啊。
管他什么鬼不鬼的。
活着的人要跟活着的人亲嘴。
这才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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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