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是电影之夜。
这个传统不是官方规定的,而是自然形成的。望舒站的28个人挤在一个太空站里,社交距离和物理距离都被压缩到了极限。如果没有一个固定的集体活动来释放压力,人会慢慢出问题——这是苏澄在建站之初就预判到的。
所以每周五晚上八点,公共区的投影幕布会准时亮起来。
影片的选择采取轮值制,按站员编号排序。本周轮到何一帆,他选了一部地球上的老片子——2019年的科幻片,讲一个宇航员独自在太空求生的故事。林晚看过预告片,评价是"轨道力学全是错的"。迟蕴的评价是"吓人,别选这个"。但何一帆坚持,说想看看在错误的电影里找错误也是一种乐趣。
公共区在A环和B环的连接段,是望舒站最大的开放空间。严格来说它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段加宽的走廊,两侧墙壁被拆掉了非承重部分,形成了一个大约六十平方米的公共区域。投影幕布挂在尽头,前面摆了几排可以移动的座椅和沙发。
说是沙发,其实是从地球运来的几个充气坐垫和从废弃舱室拆下来的软垫拼凑而成的。在0.6g的环境里,它们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你可以把自己扔上去,然后用比地球上慢0.4秒的速度落下来,落地的冲击力也小得多,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接住。
林晚和迟蕴到的时候,已经有十来个人了。
陈默靠在何一帆的肩膀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双人充气沙发上。何一帆的手搭在陈默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卷着陈默的马尾辫。他们是望舒站公认的一对——比林晚和迟蕴"公开"得更早,也更坦荡。陈默从来不掩饰自己对何一帆的依赖,在公共场合靠肩、牵手、偶尔额头抵额头地低声说话,自然得像呼吸。
林晚有时候会想,她和迟蕴是不是也应该像那样。
然后她想了想自己的性格,放弃了这个念头。
小米抱着一袋爆米花坐在第三排的正中间。爆米花是周培安用生态舱的玉米做的,焦糖味,嘎嘣脆。她身边是张卫星,两个人正在激烈地讨论什么——林晚走近了才听清,是在争论电影里太空爆炸有没有声音。
"真空里没有介质传播声波,所以爆炸是听不到的。"张卫星说。
"但电影里肯定有音效啊!"小米不服。
"有音效不代表有物理依据。"
"那你看电影到底是看电影还是找茬?"
"两个都做。不冲突。"
小米把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表示抗议。
后排角落里,周培安独自坐着,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答辩。他看任何电影都是这副表情——眉头微锁,目光聚焦,偶尔微微点头,好像在给影片打分。据说他有一个小本子,记录了每一部电影的评分,但没有人证实过。
陆知行没来。他说有数据要处理。
林晚知道他只是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待着。陆知行的社交电量大概只有别人的三分之一,周五晚上的公共区对他来说信息过载。
林晚和迟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这个位置不是刻意选的。她们走进公共区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人,只有后排还有空位。但林晚不否认,角落的位置确实让她觉得更自在。
两个单人座椅并在一起,扶手可以抬起来。迟蕴先把扶手抬了上去,这样两个人之间的物理障碍就消失了。但她们并没有靠在一起——公共场合,林晚的底线。
她不是怕别人看到。望舒站的28个人早就知道她们的关系,没有人会在意。这是林晚自己的问题:她不知道在公共场合应该和迟蕴保持什么样的距离。太近了她不自在,太远了迟蕴会侧头看她一眼,那种"你是不是在躲我"的眼神让她更不自在。
所以她们保持着一个折中的距离——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五厘米的空气,手臂放在各自的膝盖上,看起来像是两个恰好坐在一起的人。
灯暗下来。
投影幕布亮了。电影开场。
宇航员独自在空间站里飘浮,窗外是蓝色的地球。画面很美,但林晚的注意力被另一个画面吸引了——迟蕴的侧脸在投影的蓝光里忽明忽暗,睫毛投下细碎的影子。
迟蕴在看电影。她的表情很专注,偶尔会因为情节微微皱眉,偶尔会无意识地把手举到嘴边。电影里的宇航员正在经历一次意外——太空垃圾撞击空间站,舱体失压——迟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晚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幕布。
电影拍到第十七分钟的时候,林晚已经找到了三个轨道力学错误、两个失重物理错误和一个太空服设计上的不合理之处。她在脑子里列了一个清单,但忍住没说——上次电影之夜她中途指出了五处硬伤,被小米投诉说"你能不能让电影安静地播完"。
迟蕴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别挑了。"迟蕴小声说。
"我没挑。"
"你在用鼻子出气。每次觉得不合理你就用鼻子轻轻出一口气。"
林晚确实有这个习惯。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我看电影呢。"
"嗯,看吧。"
电影继续。宇航员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求生历程——修复通讯设备、计算轨道、在有限资源中做出抉择。这些情节让林晚想到了望舒站的现实。她们距离地球4.37光年,如果发生类似的紧急情况,等地球的回复到达的时候,事情早就解决了——或者没有机会解决了。
所以望舒站的每个人都接受过全面的应急培训。每个人都至少掌握两项非自己专业的技能:林晚的副项是通讯设备维护,迟蕴的副项是基础医疗。
迟蕴在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悄悄把手从自己的膝盖上移开。
她没有去牵林晚的手。她只是把手放在了自己椅子和林晚椅子之间的空隙里——那个抬起了扶手之后留下的空白区域。手掌朝上,手指自然放松。
一个邀请。
不是强迫,不是暗示,只是一个安静的选择:如果你想的话,我的手在这里。
林晚盯着幕布看了一会儿。
电影里的宇航员正在穿越一片碎片带,紧张的音乐让整个公共区都安静下来。陈默的手紧紧攥着何一帆的袖子,小米把爆米花袋抱在胸前当盾牌。
林晚把手放下去,覆在迟蕴的手背上。
迟蕴的手永远是热的。
林晚的手指有些凉——数据中心的空调常年二十二度,加上她末梢循环不太好,指尖常年比正常体温低一两度。两种温度在接触面上交汇,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水流在汇合处形成短暂的漩涡。
迟蕴没有反应。
她的手没有动,没有翻转过来回握,没有任何刻意的回应。她只是继续看着电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晚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点——像是原本有一丝紧张,现在消散了。
电影继续。林晚没有抽走手。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
手掌的温度慢慢传导过来,林晚的指尖不再凉了。迟蕴的手掌心微微出汗——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是因为紧张。林晚知道,因为她感受过很多次。
迟蕴的手。
做饭的手。种花的手。在凌晨两点端一杯温水的手。把碎发别到她耳后的手。
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林晚把拇指轻轻搭在迟蕴的手腕内侧。那里有脉搏的跳动——每分钟大约七十次,平稳的、恒定的、像引力波曲线一样持续的。
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电影进入尾声。宇航员终于等到了救援飞船,画面从逼仄的舱室切到了辽阔的太空,背景音乐从紧张变成了舒缓。
迟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轻轻勾了一下林晚的小指。
只有一下。
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灯亮了。
小米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抱怨结尾太煽情了。陈默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哭了。何一帆拍着她的背,表情温柔。周培安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表情依然严肃。
林晚松开了迟蕴的手。
动作很自然,像拿起水杯喝水一样自然。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假装在看其他人。
迟蕴也站了起来。她伸了个懒腰,0.6g让她的动作幅度比地球上更大一些,双臂举过头顶的时候,T恤的下摆微微上移,露出一小截腰线。
林晚迅速把目光移开。
"好看吗?"迟蕴问,语气无辜。
"灯光有点刺眼。"
"灯在你后面。"
"……走吧,回去了。"
她们一起走回C-07舱室。走廊里陆陆续续有其他人经过,打着哈欠互道晚安。经过B环的时候,林晚感觉到迟蕴的小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只一下,然后就收了回去。
公共区域结束了。
但走廊也算公共区域。
迟蕴大概觉得这不算。
林晚没有回应,但她走路的步伐和迟蕴的渐渐同步了——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一种不需要编排的默契。
回到C-07舱室,门关上的那一刻,迟蕴从后面抱住了她。
不是什么夸张的动作——只是双臂环过腰,脸贴在她背上。居家的棉质睡衣蹭着林晚的工作服,传来暖暖的体温。
"你今天牵了我的手。"迟蕴闷声说,声音从后背传过来。
"嗯。"
"在公共场合。"
"嗯。"
"林晚。"
"嗯?"
"下次可以早一点。"
林晚站在原地,背上是迟蕴的温度,空气里有她们混合在一起的呼吸声。
她没有说"好"。
但她把手覆在迟蕴环在她腰间的手上,指尖顺着她的指缝滑进去,十指交扣。
下次会早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