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后来想,这一天大概是从早上十点开始出问题的。
准确地说,是十点零三分。她在数据中心处理潮汐形变模型的计算,跑完一轮迭代之后站起来去接水,路过走廊的时候透过生态舱的玻璃隔墙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迟蕴在教小米种花。
小米——赵明悦——蹲在迟蕴旁边,手里捧着一个花盆,脸上是那种上课听讲时专注又有点紧张的表情。迟蕴的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绾在脑后,侧脸对着走廊,正在说什么。她的嘴在动,笑意若隐若现,然后伸手调整了小米握花盆的角度。
小米笑了。迟蕴也笑了。
林晚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看了三秒钟,然后继续走。
路过。只是路过。接完水就回数据中心。
十点四十七分,林晚再次出现在生态舱门口。
这一次她的理由很充分——"晚星一号"。她的薄荷。今天是种下之后的第五天,文献上说留兰香薄荷在五到七天开始萌发,她需要确认一下基质的情况。
"我来看薄荷。"林晚推门进去。
迟蕴和小米正坐在第三层水培架旁边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堆花盆和营养土。小米的衣服上沾了土,迟蕴的袖口也蹭上了泥。
"嗯。"迟蕴抬头看她,"薄荷还没发芽。你明天来也一样。"
"我知道。但我既然路过了。"
"你不是在数据中心吗?"
"我出来接水。"
迟蕴指了指门口方向的饮水机。"饮水机在外面走廊。生态舱在里面。"
"我绕了一下。"
"……好。"
林晚走到水培架前面蹲下来,查看"晚星一号"的状态。基质表面什么变化都没有,看起来和种下去那天一模一样。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基质的表面——湿度正常,温度正常。
"你摸太勤了。"迟蕴在身后说,"种子需要安静的环境。"
"我只是确认湿度。"
"你昨天确认过了。"
"今天也可以确认。科学实验需要频繁监测。"
"这是薄荷,不是引力波探测器。"
林晚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基质碎屑。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迟蕴和小米之间的距离——大约半米,普通社交距离,完全正常。小米正低头在花盆里戳洞,一脸认真。
林晚转身离开。
"我走了。"
"嗯。"迟蕴应了一声,声音里有笑意。
十二点十五分。午饭时间。
林晚本来打算吃完午饭回数据中心继续算模型,但她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发现迟蕴不在食堂。
她下意识地打开通讯器看了一眼迟蕴的日程——同步过的,她说到做到。迟蕴的下午写的是"生态舱·花卉种植教学(赵明悦)"。
下午。整个下午。
林晚关掉通讯器,去了食堂。
周培安今天的午餐是咖喱饭,味道还行。林晚坐在角落里独自吃完,没有去找迟蕴。她和陆知行讨论了二十分钟关于磁流体力学方程的边界条件问题,然后回了数据中心。
但她坐不住。
原因很明确,但她拒绝明确地想它。
一点四十分,林晚第二次出现在生态舱。
这次她换了一个理由:"我拿忘的数据板。"
迟蕴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丝了然。
"你的数据板在数据中心。"
"不,我昨天带来生态舱了。你说让我多看看薄荷。"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暗示了。"
迟蕴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指了指架子旁边的一个搁板:"那里有一块数据板,不知道是谁的。"
林晚走过去拿起数据板。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生态舱的环境监测数据——温度、湿度、CO2浓度。根本不是她的数据板。
但她还是拿了起来。
"找到了。"她说。
"……嗯。"
小米蹲在另一边的花盆前面,正在给一株刚移栽的矮牵牛填土。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晚的到来和离开,全副注意力都在手里的植物上。
林晚拿着不属于自己的数据板走出了生态舱。
三点半。
林晚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引力波曲线,发现自己已经在过去一个小时里走了三次神。这很不正常。她的注意力集中能力在天体物理学家里面算得上出色——盯着一条平线看八个小时不跑神是基本素养。
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迟蕴在教小米种花时的侧脸。
这个画面毫无道理地挥之不去。迟蕴的侧脸她看了几百遍了,没有任何新信息。但加了一个小米进去之后,画面就变得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里?林晚试图理性分析。
小米年轻、活泼、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她叫迟蕴"蕴蕴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亲近。她学东西很快,问问题的时候会歪着头,看起来很可爱。
这些描述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正面的。林晚承认小米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不讨厌小米。她甚至觉得小米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在望舒站这个封闭环境里是一种稀缺资源。
但是。
但是迟蕴用整个下午教她种花。
用整个下午。
迟蕴教林晚种薄荷的时候,只是划了一块地方,说了几句要领,然后就让她自己动手。全程大概花了四十分钟。
而小米拥有整个下午。
林晚意识到自己的思路正在滑向一个不理智的方向,于是用力把它拉回来。
她拿起水杯——空的——站起来,走向生态舱。
这是今天的第三次。
不对,第四次。如果把早上路过的那次也算上的话。
推开门的时候,她准备好了理由:"我来倒杯水。"
生态舱里有一台小型净水器,供浇灌用,但也可以接来喝。这个理由不算太牵强。
迟蕴和小米坐在第三层水培架旁边,桌上摊着几包种子和一本种植手册。小米正把一株小苗从育苗盘里移出来,动作笨拙但认真。
"我倒杯水。"林晚径直走向净水器。
"水在生态舱外面。"迟蕴说。
林晚的手停在了半空。
净水器确实在生态舱里面。但饮水机——供人饮用的那种——在走廊上。生态舱的水是灌溉用水,虽然经过了同样标准的净化处理,但按理说不应该用来饮用。
迟蕴说的"水在生态舱外面"是指饮用水。
"我知道。"林晚收回手,"我喝灌溉水也行。"
"你不喝灌溉水。"
"今天可以破例。"
迟蕴歪着头看她。那个角度让她的笑意完全显露出来,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但是确确实实存在的笑意。
那种笑意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小米看看迟蕴,又看看林晚,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里的移栽工作。她的耳朵有一点点红。
"……我去外面接水。"林晚说。
她转身要走。
"林晚。"迟蕴叫住她。
"嗯?"
"你今天来了四次。"
"……路过。"
"第一次是十点零三分,第二次是一点四十分,第三次是两点五十,现在是三点半。"迟蕴掰着手指头数,"间隔越来越短。"
林晚的耳尖开始发热。
"生态舱不在你去穹顶的路上。"迟蕴继续说。
"我绕了一下。"
"绕很远。"
"锻炼身体。"
迟蕴看着她。
那个眼神非常非常温柔,温柔到林晚觉得自己所有的借口都在它的注视下变成透明的。
然后迟蕴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的、从嘴角慢慢溢出来的笑,笑意在脸颊上漾开。
"好。"她说,"锻炼身体。"
她没有揭穿。
但她看了一眼林晚的耳朵——已经红得像生态舱里那几颗快要成熟的番茄了——然后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小米在这个时候非常识趣地站了起来。
"那个……蕴蕴姐,我差不多了,我先走了啊!"她把花盆往桌上一放,脚步飞快地往门口走,路过林晚的时候低着头含糊地说了一句"林晚姐拜拜",然后消失在门外。
生态舱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薄荷和湿泥土的气味。LED补光灯在头顶投下暖白色的光芒,影子被拉得很短。
"你吃醋了。"迟蕴说。
"我没有。"
"你来了四次。"
"巧合。"
"你连灌溉水都要喝。"
"节水意识。"
迟蕴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她的身高比林晚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她的眼睛。
"小米是学生。"迟蕴说,语气很认真,"她报名了生态舱的志愿培训,我是她的指导。就这样。"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四次?"
"我说了,路过。"
迟蕴伸出手,把林晚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指尖在林晚发烫的耳廓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
"好可爱。"迟蕴轻声说。
"什么?"
"你。"
林晚退后一步。
"你继续你的教学。"她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平稳,"我回数据中心。"
"嗯。"迟蕴目送她走向门口,"晚上一起吃饭?"
"每天都是一起吃的。"
"那今天我做饭。"
"食堂不是周培安做吗?"
"我可以借用食堂的小厨房。"
"……你做什么?"
"你猜。"
林晚没有猜。她拉开生态舱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和生态舱的暖光形成鲜明对比。林晚走了几步,在转角处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生态舱的玻璃隔墙上,能看到迟蕴正在收拾桌上的种植工具。她低着头,嘴角还带着那个弧度,手指轻轻拂过一株薄荷的叶片——不是"晚星一号"那棵,是公共种植区的。
然后迟蕴抬起头,隔着玻璃对上了林晚的目光。
她举起手,做了一个很小的、口型无声的动作。
"薄荷。"
她在提醒林晚去看"晚星一号"。
林晚转过身,加快脚步走回了数据中心。
陆知行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脸红了。"他陈述事实。
"空调坏了。"
"数据中心空调常年二十二度,运行正常。"
"那就是我体温调节出了问题。"
"……你刚才去生态舱了?"
"嗯。"
"第四次?"
"你怎么知道是第四次?"
"你第一次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陆知行推了推眼镜,"回来的时候你的表情一次比一次不对。"
林晚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吃醋了。"她闷声说。
陆知行停下了打字的手。
"我知道。"他说,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同情,"全站都知道。"
"……"
"迟蕴也知道。"
"她说我可爱。"
"嗯。"
"她笑了。"
"嗯。"
"她明明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但她没有拆穿我,还配合我的借口。"
"这就是谈恋爱。"陆知行说,然后重新开始敲键盘,"我不懂,但我觉得这就是。"
林晚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屏幕上,引力波曲线在缓缓滚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像心跳。
"晚星一号"可能快发芽了。明天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