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的空调常年维持在二十二度。对林晚来说这个温度正好——不冷不热,不会让人昏昏欲睡,也不会冷到手指僵硬影响打字。但陆知行永远觉得冷,办公桌上放着一件深蓝色的抓绒外套,从早到晚都搭在椅背上。
林晚到的时候,陆知行已经在座了。
他的屏幕上同时开着七个窗口——光谱分析软件、数据表格、一个写满了公式的文本编辑器、一张半人马座α双星系统的轨道图、以及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打开的空白的画图程序。
"你几点来的?"林晚拉开椅子坐下。
"五点半。"陆知行头也不回。
"……星历规定的上班时间是八点。"
"睡不着。"陆知行简短地回答,然后指了指屏幕,"你看这个。"
他调出一个光谱图。横轴是波长,纵轴是强度,一条锯齿状的曲线在屏幕上蜿蜒。林晚认出这是半人马座α的双星复合光谱——她们看过这个图几百遍了。
"主星的氢α线又偏了。"陆知行说。
他放大了光谱的局部。在656.28纳米附近,那条本该是尖锐的吸收线呈现出不对称的轮廓——线心向蓝端偏移了约0.012纳米。
这个偏移量很小。放在地球上,大多数望远镜的精度甚至捕捉不到它。但望舒站的光谱仪是专门为近距观测设计的,分辨率比地球上的设备高出一个量级。
"偏移不是持续的。"林晚注意到,"是振荡性的。"
"对。"陆知行从椅子上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光,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实际更严肃,"从第127星日开始出现,周期大约四十六小时,振幅在缓慢增大。"
"多普勒效应。"林晚说。
"显然。"
多普勒效应——当光源朝向观察者运动时,光的波长会被压缩(蓝移),远离时则被拉伸(红移)。光谱线的周期性振荡意味着恒星在做周期性的径向运动。
但半人马座α双星系统的轨道参数早就被测定得非常精确了。主星和伴星的轨道周期、偏心率、质量比——这些数据在过去几十年的观测中反复确认过,不应该出现这种额外的振荡。
"可能是第三体干扰。"林晚说。
"想过。但振幅太小,如果是一个足够大的天体造成的引力扰动,我们应该能在其他波段看到痕迹。但目前什么都没有。"
"或者是伴星的内部活动引起的光度变化。色球层活动周期有时候会产生类似的多普勒信号。"
"我也考虑过。"陆知行摇了摇头,"但色球活动的特征时间尺度是几十天到几百天,不是四十六小时。而且——"
他调出另一个窗口。这是引力波探测器的输出数据,一条几乎平直的基线上,偶尔出现几个毛刺般的凸起。
"引力波通道也有异常。"他说,"在差不多的周期上。"
林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引力波。这个词在天体物理学里有特殊的分量。2015年LIGO首次探测到引力波之后,人类打开了观测宇宙的一扇新窗户。但引力波探测的难度极高——即使是两个恒星级黑洞合并产生的引力波,到达地球时的应变也不过10的负21次方量级,相当于改变一米长度的一个质子直径。
望舒站配备的引力波探测器虽然是最新一代的激光干涉仪,但在这个距离上,能探测到的信号依然非常微弱。
"信号强度?"林晚问。
"比噪声阈值高三个sigma。"陆知行说,"单独看不够显著。但如果和光谱振荡放在一起——"
"交叉关联。"
"对。"
林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昨天的计算过程——关于双星系统洛希瓣溢流的几个方程。她拿起板擦擦掉一半,开始写新的东西。
她思考的时候有个很小的习惯:会把笔帽咬在齿间,眉心压低,像是要把一个公式从空气里咬出来。迟蕴第一次看见时笑了她三分钟,说这不像天体物理学家,像一只正在跟塑料笔帽谈判的小动物。林晚后来试图改掉,但一遇到真正棘手的问题,笔帽还是会自动回到嘴边。
陆知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笔帽。
"你每次咬笔帽,说明问题开始有意思了。"
"闭嘴。"林晚含着笔帽,说话有点含糊。
陆知行满意地点头。"确认,有意思。"
"如果光谱振荡和引力波信号具有相同的周期和相位关系,那它们大概率来自同一个物理过程。"她一边写一边说,"排除了第三体和色球活动之后,剩下的可能性——"
"潮汐形变。"陆知行接上来。
"对。双星在近距离轨道上会产生周期性的潮汐拉伸,如果伴星的内部结构发生了某种变化——比如说,内核的密度分布出现异常——那么潮汐响应的幅度和频率都会改变。"
"而密度分布变化可能由——"
"磁场重联。"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口。
对视了一秒,陆知行推了推眼镜。
"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巧合,逻辑链就这么长。"
"你就不能稍微表现得兴奋一点?"
"等数据确认了再兴奋。"
林晚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两颗恒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之间用虚线画出潮汐力的方向,在伴星的位置上标注了一个问号。
"我们需要做两件事。"她说,"第一,交叉比对光谱振荡和引力波信号的时间序列,计算相关性系数。如果显著相关,就证明是同一个源。第二,建立潮汐形变的简化模型,看能不能用磁场重联来解释异常的幅度。"
"模型我来搭。"陆知行说。
"数据交叉我来做。"
"多久?"
"数据交叉比对今天能出初步结果。模型的话……"
"两天。"
"三天。我需要加入磁场方程。"
"行。"
学术讨论就是这样。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奔问题核心。林晚和陆知行虽然性格南辕北辙——一个冷内敛私下话多,一个闷头干活话少——但在学术问题上有着罕见的默契。提出假设、排除可能性、设计验证方案,整个过程像齿轮咬合一样精密高效。
这种默契让林晚觉得舒适。她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某个假设不合理,陆知行也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某个数据要这样处理。他们用同一种语言思考,就像两个对好频率的振荡器。
八点半,数据中心逐渐热闹起来。张卫星从隔壁的网络运维室探头进来,问陆知行要不要帮他从食堂带早餐。陆知行头也没抬地说了一个"谢"字——这是他表达"要"的方式。
九点整,林晚开始了数据交叉比对的工作。
她把光谱数据的时间序列和引力波数据的时间序列导入了同一个分析软件,进行互相关计算。屏幕上两条曲线叠在一起,一条是光谱中氢α线位置的振荡,另一条是引力波应变的小幅波动。
肉眼看过去,两条曲线的起伏确实有某种呼应——一个上升的时候另一个也在上升,一个下降的时候另一个也在下降。但肉眼不可靠,需要严格的统计检验。
计算相关系数。
结果出来:r=0.87。
林晚看着这个数字,感觉脊椎上有一阵微弱的电流窜过。0.87的相关系数意味着两个信号之间有极强的线性关联。随机噪声不可能产生这样的相关性。
她截了个图,通过站内通讯发给陆知行。
三秒钟后,对面的椅子上传来一声极其克制的"好"。
这是陆知行表达激动的方式。
十一点四十分,迟蕴出现在数据中心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袋,穿着生态舱的浅绿色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水培管留下的压痕。
林晚看到她的时候,手上还在调整数据窗口的位置,但她注意到了迟蕴左耳后面有一小片叶子碎屑——大概是上午在生态舱修剪植物时沾上的。
"午饭。"迟蕴把保温袋放在林晚桌上,"今天是藜麦沙拉配鸡胸肉。周培安说今天的鸡胸肉做得还行。"
"周培安的标准是'不糊就行'。"
"那你别吃。"
"我没说不吃。"
林晚打开保温袋。餐盒里确实是藜麦沙拉和鸡胸肉,但沙拉上面多放了几片薄荷叶,排列得像是某种装饰。迟蕴最近开始在摆盘上花心思了。
陆知行从自己的屏幕后面抬起头。他的桌上只有一杯凉透的黑咖啡和一包压缩饼干——标准的科研人员午餐配置。
迟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我带了三人份。"她说,从保温袋里拿出另一个餐盒放在陆知行桌上。
陆知行愣了一下。"……谢了。"
"不用谢。下次提前在群里说一声,我让食堂多做一份。"
陆知行打开餐盒,看到里面的鸡胸肉比林晚那盒多了一块。他抬头看了看迟蕴,又低头看了看鸡胸肉,欲言又止。
"你那份多加了一块。"迟蕴解释,"因为你比较高。"
这理由完全不成立。但陆知行只是"嗯"了一声,埋头吃了起来。
迟蕴在林晚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白板上的示意图。
"这是什么?"
"双星系统的潮汐形变模型。"
"好看。"迟蕴说。
林晚看了她一眼。"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说好看是因为你画的。不是那个图。"
陆知行在对面咀嚼鸡胸肉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秒。
"你们两口子太甜了。"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没有感情色彩,"我牙疼。"
"数据在U盘里自己拷。"林晚面不改色地回答。
"……什么数据?"
"光谱和引力波的交叉分析结果。U盘在你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里。"
陆知行打开抽屉,果然看到一个U盘。他插到电脑上,浏览了一下文件列表,然后抬头看林晚。
"你什么时候拷好的?"
"刚才。"
"你提前准备好的?"
"我预判你需要这个数据。"林晚夹起一块鸡胸肉,"做交叉验证。"
陆知行沉默了两秒。
"你预判了我会需要数据,所以提前拷好放在我抽屉里。"
"对。"
"然后你让我自己拿。"
"对。"
"这是关心还是命令?"
"是效率。"
迟蕴在旁边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很轻,像是羽毛落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她伸手把林晚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自然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林晚端着餐盒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沙拉。
陆知行把脸埋进鸡胸肉里。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林晚完成了数据交叉比对的完整报告,确认了光谱振荡和引力波信号在统计上高度相关(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