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蕴决定这件事的时候,手边正在给番茄整枝。
准确说是上周的事。她在C环生态舱做每周巡检,路过第三层水培架最右侧那一米宽的空位时停了一下。上一茬生菜刚收完,管道清洗过了,基质换过了,LED补光灯也重新校准了色温。一切就绪,等一粒种子。
她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在巡检板的备注栏写了一行字:预留。
林晚不吃蔬菜这件事,搬进C-07第三天就暴露了。晚饭是迟蕴做的意面配焗时蔬,林晚用了四分钟把面条吃完,然后对盘子里烤番茄和西葫芦呈现出一种面对数据异常般的微妙表情。
迟蕴没有当场指出这件事。
她用了两周时间做实验——不是植物学那种实验,是关于林晚进食偏好的观察实验。切碎了拌进饭里,吃完了。切成丁铺在吐司上,吃完了。放薄荷叶凉拌,吃了两口说"还行"。
"还行"在林晚的语义光谱里大约对应"可以接受"偏"其实不错但我不说"。
迟蕴据此绘制出一份非正式的《林晚蔬菜接受度报告》:口感软烂的叶菜直接否决,大块蔬菜堪忧,但带明显芳香气的草本植物通过率极高。薄荷、罗勒、迷迭香——这些有性格的植物似乎天生就能绕过林晚那道严密的蔬菜防线。
所以,薄荷。
不是在公共区种一片然后随口说"想摘就摘",而是专门给她留一块地方。让林晚自己动手。迟蕴在脑子里预演过很多遍这件事要怎么做——不能太隆重,太隆重林晚会觉得是一项任务;不能太随意,太随意她不上心。得像是一件事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而迟蕴只是恰好在那儿。
某天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舱室的灯已经暗了。迟蕴用手指沿着林晚手背上的骨节慢慢画,像描一颗小行星的轨道。
"生态舱第三层架子最右边有一小块空位,"她说,"一平方米。给你留的。可以种点什么。"
沉默了五秒钟。迟蕴数着。
"种什么?"
"你喜欢的。"
"我没有任何植物学基础。"
"我可以教你。"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迟蕴知道林晚脑子里正在运转——评估时间成本、和现有日程的冲突概率、这件事值不值得排上优先级。
"薄荷。"
迟蕴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嘴唇抵着林晚的后肩。
"好。"
那是三天前。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水培架最右侧那一平方米区域清理干净了,营养液配比调好了——EC值1.2,pH5.8,留兰香薄荷的最适范围。LED蓝红光比例4:1,照度12000勒克斯。种子从地球种质库里取出来了,装在一个标着"Mentha spicata·留兰香薄荷"的密封袋里,几十粒褐色的小点,比芝麻还小。
迟蕴拿起记号笔,在空白标签上写了三个字:
晚星一号。
"晚"是林晚的晚。"星"是望舒的星,也是她们头顶那些真正的星星。"一号"——因为她有一种直觉,如果这次顺利,后面会有二号、三号,也许能把这个一平方米的角落慢慢填满。
她把标签插进水培槽边缘的卡槽里。白底黑字,工工整整,在LED灯下反着一点光。
下午两点整,气密门响了。
林晚走进来。
迟蕴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头发——重新扎过了,马尾比上午在数据中心时更整齐,碎发都用发卡别好了。然后是她手里的数据板,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上面明显不是引力波数据。
迟蕴偏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三篇论文的PDF全文。标题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水培系统中薄荷属植物的最适营养液配方》《留兰香薄荷在不同光质下的生长响应》《微重力环境下芳香植物的挥发性成分变化》。
林晚查了三篇论文才来种薄荷。
迟蕴把嘴抿紧了。笑意从喉咙往上涌,她使了很大力气才把它压下去。但嘴角有自己的意志,怎么都不肯完全放平。
"你查论文了。"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只有一点点发颤。
"做任何事之前了解相关文献是基本学术素养。"
"这是种薄荷。"
"第二篇论文指出蓝红光比4:1对薄荷生长和精油产出最优。"林晚抬头扫了一眼LED灯板,"我看到你调的就是这个比例。"
"嗯。"
"第三篇关于微重力的——结论是0.6g下薄荷挥发性成分与1g环境无显著差异,但生长速率提高约12%。"
"你连具体数字都记住了。"
"0.12的增幅在统计上不显著,样本量只有n=3。"
"林晚。"
"嗯?"
"我们是在种薄荷。"
迟蕴终于不压了。那个笑从嘴角漫出来,漫到眼睛里,漫到脸颊上陷出两个浅浅的坑。她把密封袋递过去。
"种子。水培基质泡好了。放进去就行。"
林晚接过去,打开密封袋,对着灯看了看那些细小的褐色颗粒。眉头微微拧起来。
"好小。"
"薄荷种子就这样。"
"文献说发芽率70%到85%,需要适当密播。"
"……对。"
林晚转身走向工具架,取下一把精密镊子——生态舱标配,尖端精度1毫米以下。然后她回到水培架前,把种子倒进一个培养皿里,开始用镊子一粒一粒地夹起来放进基质的凹槽。
每一粒放置之前,她都用一把小钢尺量间距。
3厘米。深度0.5厘米。误差目测不超过一毫米。
迟蕴站在旁边看。嘴唇又抿起来了,这次不是忍笑,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看见一只非常认真的猫在试图用爪子摁住一颗滚来滚去的弹珠。
"这个间距可以根据实际发芽情况间苗。"林晚一边放一边说,声调和做学术报告没有区别,"初始密度适当偏大,出苗后选留壮株。"
"嗯。"迟蕴温柔地应。
"营养液配比你调的EC值1.2、pH5.8,和文献推荐范围一致。"
"嗯。"
"不过——"林晚放下镊子转头看她,"你靠什么确定这个配比?"
"经验。"
"经验?"
"我种过很多次薄荷。"
"你的经验数据和文献的偏差有多大?"
迟蕴认真想了一下。"5%以内吧。"
"5%。"林晚重复这个数字,表情很难描述,"你凭感觉把误差控制在5%。"
"不是凭感觉,是凭手。摸营养液的温度,看叶片的颜色,闻根系的气味——这些信息综合起来,比单一数据点更准确。"
林晚看着她。迟蕴熟悉那个眼神——她在试图把"手感""看颜色""闻气味"翻译成传感器可以读取的量化指标。
"这不是精确不精确的问题,"迟蕴轻声说,"是另一种了解事物的方式。"
林晚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放种子。
最后一粒就位之后,她拿起量杯——精确到1毫升的那种——往水培槽里注营养液。动作极慢,倾斜的角度一点一点地变,液面一毫升一毫升地上升。迟蕴看着她屏住呼吸的样子,觉得这个场景可以放进博物馆——天体物理学家以推公式的精确度往一盆薄荷里倒水。
液面到达刻度线。林晚停手。
"多了0.3毫升。"她皱着眉。
"没关系。"
"误差0.6%。"
"薄荷不在乎0.6%。"
"科学在乎。"
迟蕴笑出了声。笑意终于从喉咙里跑了出来,在生态舱的绿色世界里散开,和营养液循环泵的嗡鸣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心情极好的声音。
"它叫薄荷,"迟蕴伸手指了指水培槽,"不叫实验对象。"
"……我知道它叫薄荷。"
"那你叫它薄荷。不是'样本',不是'实验材料',就是薄荷。"
安静了几秒钟。
林晚对着那个水培槽,声音很小、很认真:"薄荷。"
像在叫一个名字。
迟蕴的笑意从嘴角漫到了眼睛里,漫到了心口某个她说不清楚的位置。她把之前写好的标签拿起来。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你看看。"
林晚接过去。
"晚星一号。"
她盯着那三个字。安静了五秒。
"什么意思?"
"第一棵属于你的植物。"迟蕴说,"以后如果愿意,可以有晚星二号、三号。这排架子有一米长。"
林晚把标签插回卡槽。塑料签子稳稳地立在营养液上方,白底黑字。
"名字不够科学。"
"名字不需要科学。"
"至少该标注品种信息。"
"你可以写在背面。"
林晚翻过标签,用记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Mentha spicata·留兰香薄荷·星历173年种植"。写完犹豫了一下,又在末尾加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条线段组成的五角星。
迟蕴看见了那个星星。
她伸出手,覆上林晚的手。她的手总是暖暖的,林晚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金属工具而微微发凉。两种温度在接触面上缓慢交换,像热量在两个靠得足够近的物体之间自然传导。
"走吧。三天后再来看。种子需要时间。"
"我知道。留兰香薄荷发芽周期7到14天。"
"那你不用每天来。"
"我没打算每天来。"
迟蕴笑了,没拆穿。
她们经过公共种植区往外走。番茄结了一排排绿色的小果,有几颗开始泛红。迷迭香在角落里开了淡蓝色的花,碎碎的一小片,像缩微的天空。
林晚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喜欢?"迟蕴问。
"味道好闻。"
"下次种一盆放我们房间。"
"……不会太香?"
"不会。"
"那就种。"
迟蕴在心里记下了。一盆迷迭香,放在C-07舱室的桌上。等"晚星一号"发芽了,可以再加一棵罗勒。她们的房间可以有一个小小的植物角——从一粒种子开始,从一平方米开始,从一个人把另一端的空间划出来,写上她的名字开始。
标签插在水培架边缘。白底黑字。晚星一号。
灯板在它上方亮着,5500K的"阳光"恒定地照下来,和四光年外真正的太阳同一个色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