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环健身房的灯光在清晨六点准时亮起,从模拟日出的暖橘色缓慢过渡到正白光,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慢慢拉开一层窗帘。
林晚睁开眼的时候,迟蕴还在睡。
准确地说,迟蕴蜷成一个虾米,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撮压变形的刘海。她的呼吸很浅很均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梦。
林晚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翻身下床,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事实上确实是。
她摸黑换上运动服,把头发扎成马尾。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点青,昨天处理星历周期校准数据一直拖到十一点半。迟蕴催了三次才去洗澡。
"你再不睡明天又要喝两杯咖啡。"迟蕴当时靠在浴室门框上说,手里拿着毛巾,一副随时准备把人捞走的架势。
林晚没反驳,因为她确实第二天喝了两杯咖啡。
C-07舱室的门无声滑开,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林晚往A环方向走,经过B环连接段的时候,脚下感受到微弱的震动——那是生命维持系统的循环泵在工作,频率恒定得像心跳。
0.6g的重力让一切都变得轻盈。
在地球上,林晚从来不跑步。北京冬天干冷,夏天闷热,春秋天柳絮漫天,她对跑步的唯一印象是大学体测时八百米跑道上的痛苦挣扎。但在望舒,跑步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脚掌蹬地的那一刻,身体会弹得比预期更高。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棉花下面有真实的金属地板。0.6g,大约是地球重力的五分之三——足够让人站稳,又足够让人觉得自己变轻了。
林晚把跑步机调到6公里时速,开始慢跑。
她喜欢这个时间。健身房里通常只有她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想,只听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望舒站的白噪音是永远存在的——风机、循环泵、电子设备的嗡鸣——但在跑步的时候,这些声音会被脚步声覆盖掉,世界变得干净。
干净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圈之后,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林晚也知道是谁。
"早。"迟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怎么来了?"林晚没回头,语调平稳。
"你起床的时候踩到我脚了。"
"……没有。"
"有。很轻,但我醒了。"
林晚的耳尖微微发热。她确实注意到了自己的小腿蹭到了什么暖暖的东西,但当时觉得迟蕴睡得正沉,应该不会发现。
迟蕴没去跑步机,而是径直走到健身房角落那块空地上。她铺开瑜伽垫,开始做清晨的拉伸。
林晚从前不知道做拉伸可以是一种好看的画面。
迟蕴的动作很慢,很舒展。她的身体比看起来要柔软得多——圆脸给人一种圆润的错觉,但她做下犬式的时候背脊拉成一条漂亮的弧线,手臂稳稳撑住地面,脚后跟轻轻压向垫子。
0.6g让瑜伽变得更容易一些。地面上的体式不再那么费力,空中的一些动作甚至可以短暂地悬浮。
迟蕴做了一个树式,单腿站立,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稳得像一棵真正的树。
"你每天都在这个时间来。"林晚说。
"你每天都在这个时间来。"迟蕴原话奉还。
林晚不说话了。
她确实每天六点十分到健身房,而迟蕴确实每天六点十五分出现。时间精准重叠得像是被写进了什么程序里——但她们从来没有约过。
或者说,不需要约。
跑步机上的里程跳到了两公里。林晚微微调整姿势,准备进入配速跑阶段。她喜欢在第三公里的时候加速,让心率提上去,感受血液从躯干涌向四肢的过程。
跑到转弯处的时候,科里奥利力提醒了她。
望舒站是旋转产生的人工重力,这意味着在运动方向上会有一个侧向的偏转力。直线跑没什么感觉,但在环形跑道转弯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向一侧偏。
林晚第一次在这里跑步的时候差点撞墙。
现在她已经习惯了。转弯时身体微微倾斜,像骑自行车一样,用核心力量抵消那股看不见的侧推力。这让她想起地球上的冰面跑步——类似的平衡感,类似的与物理规律的微妙协商。
"你转弯的时候会撅嘴。"迟蕴从瑜伽垫上说。
"我没有。"
"有。每次转弯都撅。像这样。"迟蕴模仿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撅嘴动作。
林晚瞥了她一眼,意识到自己的嘴唇确实在转弯时无意识地绷紧。被指出来之后,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控制面部表情了。
"……专心做你的瑜伽。"
"我在做。顺便观察你。"
"这两个活动不冲突吗?"
"不冲突。"迟蕴笑了,眼睛弯成月亮的形状,"你是视野里最好看的东西,不需要专门看。"
林晚差点踩空。
跑步机的履带平稳地运转着,但她的节奏明显乱了一拍。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目光死死钉在前方墙壁上贴着的那张运动心率表上。
"心跳一百二了。"迟蕴在身后说。
"跑步的时候心跳一百二很正常。"
"嗯,正常。"
迟蕴的语气里含着一种林晚非常熟悉的、让人恼火的笑意。
六点二十五分,健身房的门再次滑开。
小米——宋明月——一头冲进来,马尾辫歪歪扭扭,运动服穿反了,标签露在外面。
"早!"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然后跳上跑步机旁边的椭圆机,开始以一种极其猛烈的方式运动。
五分钟后,小米趴在椭圆机的扶手上喘气。
"我不行了……"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为什么……0.6g……还是这么累……"
"因为重力只影响你的体重,不影响你的心肺功能。"林晚从跑步机上回答,"你的有氧能力不会因为重力降低就自动提升。"
"林晚姐你能不能……说人话……"
"你缺乏锻炼。"
小米趴在扶手上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哀嚎。
迟蕴从瑜伽垫上站起来,走到小米旁边,递了一瓶水过去。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下意识的反应——看到谁需要帮助就伸出手。
"慢慢来,别一上来就这么猛。"迟蕴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动物,"先走十分钟,适应了再加量。"
小米接过水灌了两口,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迟蕴。
"蕴蕴姐你人真好。"
"你运动服穿反了。"
"啊?!"
林晚在跑步上露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笑。
六点四十分,陆知行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胸口印着"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的字样——大概是十年前发的,不知道被他从地球带到了四光年外。他的头发用一个廉价发箍固定,露出一张瘦削的、线条分明的脸。
陆知行不跑步,不做瑜伽,不用椭圆机。他径直走向哑铃架,挑了一对适中的哑铃,开始做弯举。
然后他开始背元素周期表。
"氢、氦、锂、铍、硼……"
他的声音低沉、有节奏,像是在做某种冥想。每个元素之间间隔一个弯举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碳、氮、氧、氟、氖……"
小米已经恢复了过来,正在以一个相对正常的速度使用椭圆机。她侧过头看着陆知行,表情困惑。
"陆博士……你在干什么?"
"背元素周期表。"陆知行头也不抬。
"我知道你在背元素周期表……我是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与天体物理无关的、唯一一件需要重复记忆的事情。"陆知行做了一个弯举,"运动的时候大脑会释放内啡肽,利用这个时间背诵可以提高记忆效率。"
"……"
"钠、镁、铝、硅、磷……"
小米用眼神向迟蕴求救。
迟蕴微微一笑,没说话。
"硫、氯、氩、钾、钙……"
林晚在跑步机上听着陆知行的背诵声,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在距离地球四光年的太空站上,六个人在清晨的健身房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跑步、瑜伽、椭圆机、哑铃——而有人在背元素周期表。
很荒谬。也很平静。
七点整,苏澄推门进来。
她没有穿运动服,而是标准的白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显然她不是来锻炼的,只是路过。
苏澄扫了一眼健身房里的所有人,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三秒——那是她作为站长的职业习惯,每天第一件事是确认所有人状态正常。
"林晚,配速比上周慢了。"苏澄说。
"因为我在第四公里的时候加速了,前面两公里用来热身。"
"热身不需要两公里。"
"这是我的训练节奏。"
苏澄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向小米:"你才来五分钟?"
"……十分钟了。"小米心虚地说。
苏澄没有继续说什么。她拿起墙上挂着的运动记录表扫了一眼,然后放下。
"全站人员的平均运动量低于推荐标准。"她说,这句话明显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在微重力环境下,肌肉流失速度是地球的三倍。0.6g只是减缓了这个过程,没有消除它。"
"知道了,苏站长。"小米有气无力地回答。
"不是'知道了'。"苏澄的声音平静但清晰,"是'会做到'。"
她转身离开健身房,脚步干脆利落。
门关上之后,小米趴回椭圆机上,用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苏站长是不是天生长了一张让人想认真锻炼的脸?"
"她确实让我的跑步效率提高了。"林晚承认。
迟蕴在瑜伽垫上做了一个最后的放松体式——仰卧,双腿靠墙倒立,双手自然放在身体两侧,闭着眼。她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深,整个人舒展开来,看起来像是在飘浮。
0.6g下的倒立确实更像飘浮。
林晚在跑步机上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又看了第二眼。
第三眼的时候,迟蕴刚好睁开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迟蕴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林晚把跑步机速度调高了0.5。
七点十五分,林晚跑完五公里,从跑步机上下来。腿有点软,但运动后的那种通透感让她觉得很舒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用毛巾胡乱擦了擦。
迟蕴已经收好了瑜伽垫,站在门口等她。
"早饭吃什么?"迟蕴问。
"随便。"
"食堂今天有燕麦粥。"
"那就燕麦粥。"
"我还想加蜂蜜。"
"那就加。"
她们并肩走在A环的走廊里。0.6g让步伐变得轻快,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同一频率上——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某种不需要编排的舞蹈。
"你今天转弯的时候没撅嘴。"迟蕴说。
"因为我在控制。"
"控制了反而不自然。"
"你到底想怎样?"
"什么都不想。"迟蕴偏过头看她,笑意在嘴角若隐若现,"只是觉得你撅嘴的时候很好看。"
林晚加快了脚步。
迟蕴跟上来,轻声笑。
走廊尽头,食堂的灯光亮着。燕麦粥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暖暖的,带着一点奶香。
四光年外的清晨,和地球上没什么不同。
又完全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