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B环中段,门牌号B-04,十八平方米,一张椭圆桌,十把椅子。墙上嵌着一块15寸信息屏,平时滚动站体运行参数,开会时切到议程。冷白灯管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比实际更疲惫。
每周一上午十点整,站务会议。
林晚选了靠门的位置——不是因为偏好,是这个角度不用和周培安对视。
周培安坐在最里端,面前摆着掉了漆的搪瓷杯,茶水的热气沿着杯沿慢慢升。左眉上的那道疤在冷白灯下比平时更深。不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像一扇关着的门。
十点整。搪瓷杯搁在桌上,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开始。"
一个词。不寒暄,不铺垫。周培安开会从来如此——他的句子像工程图纸上的标注,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多余的线条一条都没有。
郑远先汇报。
总工程师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做什么都没什么声音。四十五岁,头发半白,右手只有四根手指,缺的那一小指是来望舒之前的工伤。他走到信息屏前调出设备运行图。
"全站设备运行正常。A环生活系统无故障,C环生态模块无故障。B环有三件事。"
他用四根手指在屏上点了三下。
"第一,B-02实验室净化滤芯寿命剩12%,下周换。第二,数据中心备用电源电池组需要做一次深度充放电循环,已排进日程。第三——"
手指停在B环冷却回路的示意图上。
"B环冷却回路主循环泵的振动频率有偏移。偏移量0.3赫兹,远低于报警阈值,但连续偏移了三周,一直在涨。"
沈若转了一下笔。"严重吗?"
"不严重。密封圈老化速度比预期快一点,可能是辐射环境的影响。下个月安排预防性更换,不需要停机。"
郑远说完就坐下了。不超过九十秒。能动手的不说,必须说的不废话。
苏澄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巧克力味——白大褂口袋里永远有巧克力,站上所有人都知道。
"全员健康。本月体检数据已归档,无异常指标。"
顿了一下。
"但是。"
她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一台扫描仪。
"维D摄入量普遍偏低。空间站LED光谱不含UVB,人体无法自行合成,靠食物补充不够。从本周起,我在公共厨房饮水机旁边放一瓶维D泡腾片,每人每天一片。"
陆知行小声说:"我上周吃过——"
"上周那片是过期批次。"苏澄的声音没有起伏。"这次是新的。橘子味。别让我追着你们喂。"
沈若汇报通讯。站起来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利落,干脆,像按了一个开关。
"激光通讯阵列运行正常,与地球链路稳定。本周信令校验无丢包。后天是发信日,需要附私人消息的明天18:00前提交。格式不限,字数不限,但别太长——上次陆知行附了两千字论文摘要,压缩编码花了六个小时。"
陆知行:"那是重要的学术——"
沈若没理他。"信号良好。反正4.37年后就知道了。"
轮到林晚。
她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今天没戴眼镜。手指在空气中捏了个空,她把手放下来。
"引力波探测器'听潮'运行正常。三个干涉臂激光锁定稳定,数据采集无中断。本周监测数据已完成核验,双星轨道参数与预测模型吻合。无异常。"
无异常。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速和其他字完全一样,声调没有波动,呼吸没有变化。
没有人注意到什么。
周培安点了一下头。林晚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下轻轻蜷了一下。
迟蕴最后一个汇报。
她坐在林晚斜对面,低马尾用草绿色的头绳扎着,碎发从耳后掉下来一缕,没管。站起来的时候工装袖子还是卷到手肘——开会也卷着,好像随时准备去拧一个阀门或者翻一盆土。
"生态舱运行正常。本周期产量稳定,蔬菜类产出与上周期持平,水果类略有增长。番茄第二批进入成熟期,预计下周可采收。"
她翻开一个本子——纸质的,不是数据板。封面被翻得很软,边角卷起来,上面有泥土的痕迹。迟蕴记东西习惯用纸笔,这在站上很罕见。
"有几株需要单独说。C-7培养架第三排,五株罗马生菜的叶缘出现轻微黄化。目前判断是营养液pH波动的结果,已手动调整配方,正在观察。D-2区两株辣椒,新叶展开速度偏慢,原因待查。"
周培安问:"影响产量吗?"
"目前不影响。观察一周没有改善的话,我会调整培养基配方。"
"好。"周培安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茶叶是地球上带来的,每人每天限量一片,他的那片永远泡到完全没味道才换。"还有事吗?"
没有人说话。
"散会。"
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陆知行第一个出门,大概急着回去看光谱数据。苏澄追着何一帆说维D的事,何一帆点头点得诚恳,但表情像在说"我知道了知道了"。小米从角落里蹦出来追上迟蕴——"蕴姐辣椒是不是缺铁啊我之前看到过一篇——"声音渐渐远了。
林晚收拾得不快。她把数据板装进袋子,拉上拉链,站起来时发现会议室只剩她一个人了。
出门。
走廊里的白光比会议室更均匀,也更冷。B环这一段的通风管道发出持续的嗡嗡声,低频的,像站体的心跳。她往A环方向走了大约三十米,在B-A连接通道的转角处,看到了迟蕴。
迟蕴一个人站在通道的窗边。
窗外是半人马座α双星的光——α星A偏橙黄,α星B偏淡白,两颗星的光穿过辐射硬化玻璃照进来,在迟蕴侧脸上投下暖色调的阴影。她低着头看那个纸质笔记本,手指在某一页上停着,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林晚的脚步放慢了。
不是刻意放慢的。是身体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自动调整了步幅,像引力波探测器捕捉到一个微弱的相位偏移——幅度极小,但确实发生了。
"你说的那几株,严重吗?"
迟蕴抬头。看到是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线条软了。
"不确定。"她合上笔记本,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叶缘黄化可以有很多原因——pH波动、营养液浓度不均匀、LED光谱配比偏移、根系通气不足。排除了三个,还有两个没确认。"
"辣椒呢?"
"更难说。可能是温度应激,也可能是根系感染。需要再观察几天。"
林晚沉默了两秒。
"要不要我帮你建个数据模型?"
迟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惊讶,迟蕴不太会对林晚说的话感到惊讶。更像是某种柔软的意外,像你天天经过的那棵树突然开了一朵花。
"你会建植物生长模型?"
"数据就是数据。"林晚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植物还是星星,都一样。输入变量,输出结果,中间的映射关系。你给我生长参数和环境变量,我帮你跑回归分析。pH、光照强度、温度、营养液浓度,这几个维度你有数据吗?"
迟蕴的嘴角弯起来了。不是明显的笑,是弧度从平直变成了一个很浅的弧线。
"我有。每一株都有。从种下去那天开始。"
"那就够了。"
迟蕴看着她。窗外的双星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一点很小的光——不是灯的反射,是另外一种东西。
"好。"
一个字。声音很轻,像一片新叶展开的速度。
走廊的通风管道还在嗡嗡地响。远处有人走动,脚步声模糊地传过来。0.6g的重力在脚下轻轻托着,像踩在很厚的棉花上。
林晚把手插进口袋。
"明天晚上,我把框架写好,你来填参数。"
"在哪里?"
"数据中心。"
迟蕴想了一下。"不行。"
"为什么?"
"数据中心没有吃的。"语气很认真,像在讨论一个严肃的工程问题。"你至少要坐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不吃东西,苏澄又要追着你骂三条走廊。"
林晚张了张嘴,发现没有反驳的角度。
"来生态舱。"迟蕴说。"我那边有桌子。还有薄荷——你顺便看看你的薄荷,昨天新长了两片叶子。"
"我的薄荷跟你汇报的那几株没有关系。"
"我知道。但你不来看看吗?"
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温度和昨天一样。但"来看看吗"的尾音往下落了一点,很轻,很短,像一根手指在纸页边角轻轻折了一下。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没有人。又看了一眼迟蕴——迟蕴没看她,低着头翻笔记本,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好。"
迟蕴翻笔记本的手指停了一下。大约半秒。然后继续翻。
"明天19:00。我给你留门。"
说完转身走了。低马尾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草绿色头绳在冷白灯光下格外鲜亮。脚步声沿走廊向C环远去,匀速的,不紧不慢的。
林晚站在原地。
走廊又安静了。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填满所有空隙,像站体的呼吸,缓慢,均匀,从不间断。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刚才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不是很紧。大概相当于握住一颗草莓的力度。
转身往A环走。
脑海里在算那个数据模型的框架——pH传感器数据、LED光照强度的时间序列、营养液电导率的日变化曲线。变量不多,但如果加上迟蕴笔记本上那些手写的记录,精度应该够用。
数据就是数据。植物还是星星都一样。
她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