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蕴喜欢在早上做巡检。

不是被安排的——生态舱的巡检排班是轮换制的，但迟蕴总是选早班。她说早上的植物状态最真实，LED刚亮起来的时候，叶片上的水汽还没蒸发，根系刚结束夜间呼吸，一切数据都是最新鲜的。林晚说这不科学，植物的生理状态不存在"新鲜"这个维度。迟蕴说"你不种地你不懂"。林晚就没再反驳了——不是认输，是觉得争下去的成本远大于收益。

08:00，C环生态舱。气密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空气的质地变了——湿润、温暖、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有人在她脸上覆了一条拧过但不拧干的毛巾。这种湿度差每次都会让她眯一下眼睛，但只持续两三秒，等泪膜适应了就好了。温度大约24度，湿度65%，比站内其他区域高出将近二十个百分点——生态舱有自己的独立空气循环系统，因为植物需要比人类更高的湿度环境。

生态舱是「望舒」上最大的单一功能区域，占据了C环大约三分之二的空间。如果说A环是居住区、B环是公共区，那么C环就是整座空间站的肺和胃——这里负责产出全站28人所需的全部蔬菜、部分主食原料和少量水果，同时承担空气循环中约40%的二氧化碳固定和氧气释放。这是迟蕴来「望舒」的原因，也是她每天早上06:30起床、07:00到公共厨房准备早餐、08:00准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整个生态系统的运行参数，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站在入口处，深吸一口气。

LED"阳光"从头顶的灯板倾泻下来，色温约5500K，模拟的是地球上午十点的日光。在连续照射下，满眼的绿色像一块巨大的、活的毯子铺展开来——水培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一共六层，每一层都种满了不同的作物。左边两排是叶菜，生菜、菠菜、小白菜，嫩绿的叶子在LED灯下几乎透明；中间是果菜区，番茄、黄瓜、辣椒，枝蔓沿着支架向上攀爬，用尼龙绳固定；最右边是谷物和豆类，水培小麦和大豆的苗已经长到了二十多厘米高，整整齐齐的，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微型军队。

营养液循环系统的嗡鸣声是这里最持久的背景音——泵把配好的营养液从地下储罐抽上来，经过紫外线杀菌，送到每一层水培架的根部，再从排水口流回储罐，周而复始。流速和浓度都是迟蕴亲手调的，误差控制在±2%以内。循环水的味道很淡，有一点矿物质和微量元素的金属气息，混在植物散发的叶绿素味道里，变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这里"的气息。

她拿起巡检板，开始逐架检查。

第一排生菜。B-1到B-6区，品种是"绿波浪"水培生菜，播种日期是47天前，目前处于最佳采收期。叶片形态正常，色泽均匀，根系白色无褐变，营养液pH值5.8——略低了一点点，但还在安全范围内。她把数据记在巡检板上，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最大那棵生菜的叶子，叶片颤了一下，恢复原位，弹性良好。

第二排菠菜。长势偏慢，可能是LED灯板老化导致的光照不足。她记下灯板编号，准备下午换一块。菠菜这东西在地球上很好养，但在空间站上却格外娇气——对光照角度和营养液温度都很敏感，稍微偏一点就闹脾气，叶片卷曲给你看。迟蕴有时候觉得这些菠菜像站上某个天体物理学家，也是一样的不说但会以微妙的方式表达不满。

第三排——

迟蕴停下了脚步。

番茄苗。

准确地说，是她亲手栽下的那棵樱桃番茄。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红"，虽然这个名字缺乏任何植物学上的严谨性，但她不在乎。小红是生态舱里长势最好的一棵番茄——本来应该是——但今天它看起来不太对劲。

她蹲下来，凑近看。

叶缘发黄。

不是整片叶子变黄，只是边缘，大概两到三毫米的宽度，呈现出淡淡的黄绿色，和叶片中心的深绿色形成了一道不太明显的分界线。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今天是迟蕴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症状，但它可能已经出现了一两天——番茄的叶缘黄化是一个渐进过程，等肉眼能看出来的时候，生理层面的缺素症状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迟蕴皱起眉头。

叶缘黄化可能的原因有好几种：缺钾、缺镁、营养液pH偏高导致微量元素吸收障碍、根系受损、或者单纯的LED光谱不够。她用手指轻轻拨开基质层检查了根系——白色的，没有腐烂迹象，触感紧实有弹性。再看营养液出液口的流速——正常。

她在巡检板上详细记录了症状，拍了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存档，然后在备注栏写上："持续观察，每日复检。如48小时内扩散至叶面，调整营养液配方。"

站起身的时候，她的小腿有点麻——0.6g虽然比失重好得多，但长时间蹲着站起来还是需要适应一下，血液回心的速度比地球上慢，会有短暂的发麻感。

她继续巡检。

第四排黄瓜、第五排辣椒、第六排小麦和大豆。挨个检查叶片形态、根系状态、营养液参数、LED灯板工作状态。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每棵植物她都不会跳过。28个人的食物来源全系在这些架子上，容不得半点马虎。

巡检到第七排的时候，她经过了角落里的一小片区域。

这里和前面不同。

不是蔬菜，是花。

一小块大约两平方米的种植区，被迟蕴用隔板单独围了出来。里面种着几株薰衣草、两盆茉莉、一棵矮化向日葵，还有一小丛薄荷。严格来说这不是食物产出区域，不在生态舱的生产任务清单上，但迟蕴在季度报告里把它归入了"心理支持类植物"——苏澄对此表示全力支持，周培安审批时只写了一个字："可"。

薄荷。

迟蕴看了一眼那丛薄荷，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丛薄荷是三个月前从补给物资里的一包种子开始培育的。当时林晚随口说了一句"薄荷的味道有助于集中注意力"——其实她说的是一篇论文里提到的实验结论，口气完全是学术讨论的调子，完全没有任何暗示——但迟蕴第二天就种了。

现在薄荷长得很好，枝叶茂盛，散发着清凉的气息。迟蕴每天早上都会摘两三片叶子泡水，水温38度，放在林晚的手边。

"可以摘了。"她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气密门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节奏均匀，步幅略大——在0.6g下会不自觉地迈大步的人，整个站上只有那么几个。但这个步幅的频率和力度，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我来看看我的薄荷。"林晚的声音。

迟蕴没有转身，继续整理面前的薰衣草枝条。"你昨天才来过。"

"它长得快。"

"薄荷的生长速度是每天1.2厘米。二十四小时之内，它长了不到两厘米。这两厘米的差别你看不出来。"

林晚没有接话。

迟蕴转过头。

林晚站在种植区旁边，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头发比早上整齐了一些——大概是在数据中心用过梳子了——但耳后还有一小撮翘着。手里没拿任何东西，显然不是路过顺手做了什么，而是专门来的。

08:47。比昨天早了十五分钟。

迟蕴没有点破这件事。

"要不要摘几片？"她问。

"嗯。"

迟蕴从工具箱里取出剪刀，剪了五六片薄荷叶，在营养液里快速漂洗了一下，放在一片干净的纱布上递过去。

林晚接过来。

指尖碰到了迟蕴的手——迟蕴的手是暖的，永远是暖的，像一块自带热源的恒温材料。接触只有一瞬间，不到半秒，两个人都没有停留。

"谢了。"

"不客气。"

林晚把薄荷叶小心地折在一张纸巾里，揣进口袋。然后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棵矮化向日葵上。

向日葵只有三十厘米高，花盘已经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在LED灯下亮得有点刺眼。在距离太阳4.37光年的深空中，它追着5500K的LED灯板转动花盘，一如它的祖先追逐真正的太阳。

"它为什么朝那个方向？"林晚问。

"向日性。生长素在茎的背光面积累，导致背光侧细胞伸长更快，花盘就弯向光源。"迟蕴说，"这是教科书答案。"

"非教科书答案呢？"

迟蕴想了想。"……它喜欢光。"

林晚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移开了。

"下周站务会我要汇报一个生长数据模型，"林晚说，"可能需要你的番茄生长记录。"

"我的番茄生长记录是手写的。"

"我知道。你写的字我能认。"

迟蕴眨了眨眼。这个回答不在她的预期范围内。

林晚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小红的事——叶缘黄化——可能是缺钾。检查一下营养液里的钾离子浓度。如果低于240ppm，加5%的硫酸钾溶液。"

迟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小红叶缘黄化了？"

"你蹲在它面前看了四分十二秒。你检查别的植物平均用时十一秒。"

空气安静了两秒。

迟蕴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声音在生态舱的绿色世界里回荡，和营养液循环泵的嗡鸣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让人心情极好的白噪音。

"你计时了？"

"我没有特意计时。我只是恰好在看数据终端，屏幕上有时间戳。"

迟蕴没有拆穿这个蹩脚的解释。

"好，我检查钾离子浓度。谢谢——"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阿晚。"

林晚的背影在门口僵了不到半秒。

然后气密门打开，她走了出去。

迟蕴站在向日葵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薄荷叶汁液的痕迹，凉丝丝的，和掌心的温度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她用拇指蹭了蹭食指，把那点绿色抹匀了。

她把那棵向日葵的花盘轻轻扶正了一点——它确实有点歪。

0.6g下，花盘的重量不足以让它自然下垂，所以偶尔会向奇怪的方向生长。她用一根细竹签固定了花茎，让花盘重新对准LED灯板。

向日葵追光。追得很笨拙，但很认真。

迟蕴觉得自己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