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在B环的深处,是一间被层层屏蔽包裹的方形房间。门上贴着"DATA CENTER / AUTHORIZED ONLY"的标识,但这个标识的实际效力约等于零——因为整座空间站上除了生态舱的恒温控制需要特别授权以外,其他所有区域对所有人开放。而且说实话,"授权"这个概念在28人的深空观测站上本身就很模糊——谁授权谁?周培安吗?但周培安自己也会随便进出数据中心。
林晚坐在她的工位上,面前是三块屏幕。
左屏显示"听潮"的实时数据流,中间屏跑着她自己写的信号处理程序,右屏开着陆知行那篇双星轨道参数的论文——准确说是一份内部技术报告,四十七页,附带三十二张图表和六个附录,字体是标准的等宽体,看起来像一面墙。
她在核对论文中使用的引力波相位演化模型。
陆知行用的是后牛顿近似的三阶展开式,在弱场低速的情况下精度足够好,但对于半人马座α双星系统来说——两颗恒星相距23个天文单位,轨道周期约80年——这个系统的引力场强度恰好处于二阶和三阶后牛顿近似的衔接地带,存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灰色区域。
换句话说,他的模型在这里可能不够精确。
但林晚没有直接说"你的模型有问题"——她知道这种话会引发什么后果。陆知行这个人,学术上认真得近乎偏执,对他的模型提出质疑就等于对他的孩子提出质疑,他不会生气,但他会拿出无穷无尽的数据和推导来跟你辩论,直到你筋疲力尽或者被说服,whichever comes first。
所以她换了个策略。
"你第三页图2.4的残差分布,"她指着右屏,"在相位0.6到0.8之间有一个系统性的偏移。看到没有?"
陆知行凑过来看。
他凑得很近,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额头上有细微的汗——不是因为热,数据中心常年维持在20度,而是因为他紧张的时候会出汗,这一点苏澄在体检报告里提过,被陆知行强烈抗议后标注了"生理性正常波动"。
"这个偏移量在0.3σ以内,"陆知行说,"统计上不显著。"
"单个数据点不显著。但你把这个区间内的所有残差做个游程检验——"
"游程检验?"
"Run test。检验残差的正负号序列是否随机。如果不是随机的,说明你的模型在这个区间有系统性的偏差。"
陆知行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快速在数据板上写了几行公式,然后停下来,抬头看林晚。
"你事先算过了。"
"我算过了。"
"结果呢?"
"p值0.03。"
p值0.03,意味着残差序列不是随机的概率是97%。在物理学上,这已经超过了通常的显著性阈值。
陆知行沉默了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从"不可能"到"有可能"到"让我再想想"的完整演变。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开始重新检查自己的模型参数。
两个人在数据中心里工作了大约四十分钟。键盘敲击声、数据板滑动声、偶尔的翻页声。林晚在自己的程序里跑了一组新的模拟,陆知行在修改他的展开式系数。偶尔其中一个人会说"你看这个"或者"等一下",然后两个人凑在一起盯着同一块屏幕讨论几分钟,再各自回去继续。空气循环系统在头顶嗡嗡作响,把两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抽走,送进新鲜的、经过过滤的循环空气。数据中心的空气比走廊里干燥一些,带着一点金属的味道——屏蔽层的味道。
这种工作节奏林晚很熟悉。在地球上的研究所里也是这样——两个人、三块屏幕、无穷无尽的公式和争论。区别是这里没有窗外可以看的风景,没有午休时可以散步的花园,也没有随时可以拨通的视频电话。但工作本身是一样的:发现问题,提出假设,验证假设,推翻或接受。这个过程不会因为你距离地球4.37光年就发生改变。物理学在哪里都是物理学。
15:00。
门开了。
苏澄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血压计。
"例行巡检。"她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你们喝水了吗?"
桌面上,林晚的杯子是满的——迟蕴早上放的那杯,她只喝了一半。陆知行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壁上挂着褐色的渍痕,杯口有一圈干涸的咖啡渍。
苏澄拿起陆知行的咖啡杯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陆知行。"
"什么?"
"血压。"
"我血压正常。"
"前兆。"
苏澄走到陆知行身边,把血压计的袖带不由分说地套在他上臂上。陆知行试图抗议,但苏澄的动作熟练得像一场排练过的舞蹈,等他说完"我真的不需要"的时候,血压计已经显示了结果。
"132/85。"苏澄念出数字,"比上次又高了3毫米汞柱。咖啡限量,每天不超过两杯。"
"两杯怎么够?"陆知行几乎是哀嚎的语气,"我每天至少四杯。"
"三杯。是我的底线。"
"苏澄——"
"三杯。"
陆知行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争不过她。他叹了口气,接过苏澄递来的水杯,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水温适中,没有咖啡的味道,这让他的表情更加苦涩了。
苏澄转向林晚。
"你呢?"
"正常。"林晚说。
"上次体检的RBC数据——"
"在误差范围内。"
"偏差方向一致就不是误差。"苏澄的口头禅又出现了,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一瓶新的维生素泡腾片放在林晚桌上,"橘子味的。"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陆知行趴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她每次都这样。"
"她关心你。"林晚说。
"她关心我的方式让我觉得我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
"血压132/85确实偏高。"
"你到底站谁那边?"
"数据的。"
陆知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声,重新坐直身子,继续修改模型。他修改模型的方式很有特点——不是直接改参数,而是把整个推导过程从头到尾重写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每一步的逻辑。数据板上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外行人看了会以为在画什么抽象画。
15:07。
门又开了。
这次是迟蕴。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饮品。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但数据中心本来就不算安静,键盘声和设备嗡鸣一直在,所以这个"轻"大概只是她走路的习惯。或者说,是她走进林晚所在空间时的习惯。林晚注意到过,迟蕴走进其他人的工作区域时脚步是正常的,只有在进入数据中心或穹顶观测台时会自动放轻。
"休息一下。"迟蕴把托盘放在桌角上。
一杯放在林晚手边——温的,能感觉到杯壁传来的热量刚好,不烫手。杯子里泡着两片薄荷叶,叶片在水里缓缓舒展,边缘微微卷曲。38度。
另一杯放在陆知行手边——凉的。大概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指尖碰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印子。
陆知行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冰的。"他像在确认一个奇迹。
"你下午一直在高强度用脑,凉饮有助于降低核心体温,减少烦躁感。"迟蕴说,语气平淡,像一个在讲解基本常识的老师。
"迟蕴,"陆知行放下杯子,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你是这座空间站上最伟大的人。"
迟蕴笑着摇头。"过奖了。"
"我说的是事实。苏澄只给我限咖啡,你给我送冰水。高下立判。"
"苏澄是为你的健康着想。"迟蕴说。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你更伟大。"
迟蕴没有接话,转头看向林晚。
林晚正端着那杯薄荷水,低着头喝。薄荷叶贴在杯壁内侧,有一片漂到了唇边,她用舌尖把它拨开,继续喝。
"好喝吗?"迟蕴问。
"嗯。"
一个字。但喝水的动作没有停,杯子里的水位在稳步下降。
迟蕴站了一会儿,看着两个人继续埋头工作,然后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空杯子——先收陆知行的,再收林晚的。收林晚的杯子时,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秒。杯子已经空了,但杯壁上还留着薄荷水的余温和两片舒展开的薄荷叶。她把杯子倒扣在托盘上,没有把薄荷叶倒掉。
然后离开了数据中心。
门关上之后,陆知行说:"你有没有觉得迟蕴每次来,你工作速度会变快?"
"没有。"
"我觉得有。你刚才核对残差的速度至少快了20%。"
"那是我的咖啡因代谢到了起效阶段。"
"你没有喝咖啡。"
"薄荷也有提神效果。"
陆知行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最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他认识林晚快两年了,已经学会了一个基本规则:和林晚争论科学问题可以,但和林晚争论与迟蕴相关的任何事情都不可以。不是因为林晚会生气——她不会——而是因为她会开始说一些逻辑上无懈可击但情感上完全不着调的解释,让争论变得既无法继续又无法结束。
林晚继续工作。手边已经没有杯子了——迟蕴收走了。桌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水渍,是杯子底部蒸发后留下的痕迹。她用手指碰了碰水渍的边缘,还是微温的。
数据中心的服务器嗡嗡运转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持续跳动。薄荷的气味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但她还是能从空气里分辨出来。
数据继续跑。公式继续推。
杯壁还是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