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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走廊

  从C-07到穹顶观测台,需要穿过A环、连接通道和旋转走廊,再经由中央枢纽进入零重力竖井,全程大约四百五十米。在0.6g的环境下,这段路林晚通常走六分钟。


她喜欢走。


准确地说,她喜欢走这段路的感觉。不是目的地让她喜欢——穹顶观测台很好,但那是工作;而是这段路本身。四百五十米的弧形走廊,从居住区到科研区的过渡,就像一条脐带,连接着生活的两个切面。走路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也可以什么都想,脚下的0.6g轻轻托着每一步,有一种漂浮的稳定感,介于飞行和行走之间。


「望舒」空间站的主体结构是一个直径九百八十米的旋转环,分为A、B、C三个扇区,分别承担居住、科研和生态功能。环体以每分钟约一圈的速度绕中心轴旋转,产生的离心力在环体外侧模拟出大约0.6倍标准重力——不够跟地球比,但足以让水杯安稳地待在桌面上,也足以让人的骨骼和肌肉不至于在长期驻留中彻底罢工。旋转轴的两端分别连接着穹顶观测台和对接口,像一根贯穿整个空间站的脊椎。


走廊是环形的。确切地说,是沿着旋转环外弧延伸的弧形通道,地面微微上凸,走在上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上坡感"——不是真的在上坡,而是科里奥利力在作怪。当人在旋转参考系中运动时,会感受到一股垂直于运动方向的偏转力。在「望舒」上,沿着旋转方向走路,脚底会觉得格外轻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拽;逆着旋转方向走,则会有一种奇怪的沉重,像鞋底灌了铅。这个效应的幅度很小,日常感受不明显,但如果仔细留意——而林晚习惯仔细留意——就能分辨出来。


林晚今天顺时针走,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A环的走廊在这个时段人不多。06:30刚过,大部分站员要么还在睡觉,要么已经在各自的岗位上开始第一轮工作。墙壁是标准的深灰色复合材料,每隔十米嵌一条荧光导向线,绿色指向最近的生活区,蓝色指向科研区,橙色指向应急通道。导向线上方是站内广播扬声器,此刻安静着,只发出极低底噪的白噪声,像深海里某条巨鲸的心跳。


走廊两侧的舱门都关着,门牌号依次排列:C-01、C-02、C-03……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大约25平方米的私人空间。站上28个人,每人一间——理论上是这样,但C-07里住着两个人这件事,并没有在任何正式文件上被标注过。周培安分配舱室的时候只是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在表格上写了两个名字,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她经过C-12舱室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郑远走出来。


三十四岁,结构工程师,「望舒」上话最少的人,没有之一。他看了林晚一眼,点了一下头。林晚也点了一下头。这就是他们之间完整的社交仪式了。郑远拉上外套拉链,向相反方向走去,脚步声均匀而沉默,像一个被精密校准过的节拍器。有人说郑远在地球上的时候话更少,到了空间站反而稍微多了一点——多出来的部分就是每天大约三个点头。


林晚继续往前走。


过了A环和B环的分区标识——一条亮黄色的条纹横跨整个通道宽度,上方用标准中英文写着"A-SEC / B-SEC"——走廊两侧开始出现更多的生活痕迹。B环是公共区域,厨房、餐厅、医疗室、会议室、小型健身区都在这里。墙壁上的颜色比A环暖了一点点,从冷灰变成了暖灰,这是周培安批准的一个小改动——苏澄的提案,理由是"色彩温度对密闭空间中的情绪管理有显著影响"。空气里隐约能闻到什么味道,很淡,混在循环系统送出的干燥气流里,一闪即逝。


她没在意。


经过医疗室门口的时候,门开了。


苏澄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块消毒巾,显然在打扫。三十一岁,站上的全科医生兼心理顾问,扎着利落的马尾,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观察力。这种观察力让站上大部分人既安心又害怕——安心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被专业地监控着,害怕是因为在苏澄面前没有任何隐瞒的可能。她能从你走路的步态判断出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从你说话的语速推测你的压力水平,从你拿水杯的手指角度分析你的焦虑指数。


"06:35,"苏澄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时钟,又看了一眼她,"昨晚几点睡的?


"正常时间。"


"林晚。"


"……零点四十七。"


苏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个"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给你机会自己纠正"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她把消毒巾搭在手腕上,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维生素泡腾片递过来。


"喝水。每天至少两升。你的上次体检报告里红细胞计数偏低0.3%。"


"0.3%在误差范围内。"


"偏差方向一致就不是误差。"苏澄把泡腾片塞进她手里,"橘子味的。早餐记得去吃。"


说完转身回了医疗室,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了。林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泡腾片。橘子味的。苏澄每次给她的都是橘子味的,因为年初有一次她随口说了句"橘子味还行",于是这个人就记了整整四个月。


她把泡腾片揣进口袋,继续走。


连接通道是A/B环与旋转走廊之间的过渡段,宽度收窄到两米,天花板降低到两米二,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管线和检修口。温控系统的嗡鸣声在这里变得清晰可闻,混合着液体在管道中流动的细碎声响,像一个庞大的有机体在均匀地呼吸。地面上有防滑纹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紧急止回阀,漆成醒目的红色,标注着"EMERGENCY ONLY"


她走到旋转走廊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旋转走廊是连接外环和中心枢纽的唯一通道——准确说是一条直径约六十米的圆筒形过渡区,沿径向延伸。越往中心走,人工重力越弱,直到中心枢纽处完全为零。这是旋转重力站的经典结构:离心加速度与到旋转轴的距离成正比,a = ω²r,ω是角速度,r是半径。在环体外侧r最大,所以重力最大;在轴心r为零,所以没有重力。这条走廊就是一个从0.6g到0g的渐变过渡带,每走一步,重力就轻一点,像一层一层地脱掉看不见的重量。


她扶住扶手,开始沿走廊向内走。


重力一点一点地抽离。脚步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是飘着前进的。胃部有轻微的上浮感,内耳前庭系统需要几秒钟来重新校准平衡。走在旋转走廊里的人,像一条鱼从深海慢慢游向水面,感受着水压一层一层地减轻——只不过这里的"水压"是重力,而"水面"是零。


中心枢纽是一个直径二十米的球形空间,六个方向各连接一条通道,分别通向外环的三个扇区和穹顶观测台、数据中心、以及对接口。这里没有重力,一切都靠扶手和固定扣来定位。天花板这个概念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哪面都可以是天花板,哪面也都可以是地板。墙壁上安装了大约三十个固定扣,用于存放设备和固定人员。几个工具箱用弹力绳绑在角落里,整齐得像迟蕴的手笔——不对,郑远的。迟蕴整理的是植物,郑远整理的是工具。


林晚抓住一根固定扶手,把自己拉到通往穹顶方向的通道入口。


就在这时,空气里飘来了一丝气味。


很淡,但在循环系统永远吹送的干燥空气中格外鲜明——烤面饼的焦香,混合着一点植物油的气息,还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但非常熟悉的、清新的植物味道。像是刚切开的番茄藤散发出来的那种青涩气息,混着加热后的面粉香。


公共厨房在B环,距离这里直线大约一百二十米,穿过两层气密门和一段通风管道。在正常情况下,厨房的气味不可能传到这里。


但林晚闻到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身体上的停顿,而是某种更细微的、意识层面的短暂卡顿。就像一台运转良好的仪器忽然接收到了一个不在预期范围内的信号脉冲——不强烈,不持续,但足以让数据处理线程暂停一毫秒。


她站在中心枢纽的零重力中,手握扶手,身体微微倾斜,鼻翼动了一下。


然后松开手,向穹顶方向飘去。


那个味道留在身后的空气里,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B环的公共厨房一路延伸到旋转走廊、到中心枢纽、到她的鼻腔。很细,很淡,但她就是能分辨出来。


这是迟蕴做饭的味道。


在距离地球4.37光年、28人驻守的深空观测站里,06:40的早晨,她的女朋友正在公共厨房做早餐。


林晚飘进穹顶通道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有人看到,大概会归类为面部肌肉的不自主抽搐。


但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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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温度零点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