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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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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是被一只手臂缠醒的。


准确地说,是迟蕴的手臂,从腰侧横过来,不轻不重地搭在她肋骨下沿,手指松松地扣着睡衣下摆的一角。呼吸很均匀,温热的气流一下一下地扑在她后颈上,带着规律的节奏,像某种不太标准的天文钟。


林晚没有动。


C-07舱室的灯还处于夜间模式,只亮着一盏不足五流明的地脚灯,橘色的光贴着地面爬,把两个人的影子浸成一条模糊的深色轮廓。舱壁上的时间显示已经跳到了06:17——比她的闹钟早了三分钟。在「望舒」空间站上,时间遵循的是地球协调世界时,尽管她们距离地球4.37光年,尽管此刻地球上的日出和她们已经毫无关系。站上的标准日严格保持24小时制,这是为了让人体的昼夜节律不至于崩溃——苏澄的话,不是林晚的。她曾问过苏澄,有没有考虑过用半人马座α的恒星日作为站内计时标准,毕竟她们已经在那里了。苏澄说,人在哪里不重要,身体的钟在哪里才重要。


她偏过头。


迟蕴的脸近在咫尺。


睡着的时候,迟蕴看起来比醒着更小一点——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某种气场上的收缩。她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踏实的暖意,笑起来有酒窝,声音平稳温和,让人觉得她是一座安安静静燃烧的炉子。但睡着以后,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只剩下一张圆圆的脸、额前乱七八糟的碎发、微微张开呼吸的嘴唇。



左脸颊被枕头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角。睫毛不长,但密,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下巴上有一颗不太显眼的痣,林晚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后来迟蕴问她看什么,她说"我在计算你脸上的黑子分布密度",迟蕴笑着打她的肩膀。那天迟蕴的笑持续了大约三秒钟,比平时的笑长一点,林晚记住了这个时长但没有分析过为什么自己会记住。


三分钟。


林晚在心里默默倒计时。06:18。06:19。


她知道自己应该起来了。穹顶观测台07:00开始值班,引力波探测器"听潮"的夜间数据需要人工核验,陆知行上周提交的标定参数她还没看完。而且如果她再不走,迟蕴大概率会在06:20准时把她搂得更紧——这不是推测,这是过去三十一个标准日反复验证过的事实。第一个标准日迟蕴搂了她两秒,第三个标准日延长到五秒,第七个标准日开始出现手臂环扣动作,到如今第三十一个标准日,迟蕴的纠缠方式已经进化出了一套精密的、几乎无法在不清醒对方的前提下逃脱的力学结构。


她开始动手。


先是左手,轻轻搭在迟蕴的手腕上,感受了一下体温——偏热,像迟蕴的常态。然后缓慢地、均匀地把那只手臂从自己腰上抬起来。动作要连贯,不能停顿,速度大约是每秒两厘米。她做过估算,这个速度刚好低于迟蕴的浅层睡眠唤醒阈值。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摸上去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每分钟大约五十八次,偏慢,但迟蕴一直是这样,心率和她的性格一样不紧不慢。


手臂被移开的瞬间,迟蕴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晚屏住呼吸。


"……别走。"


含混不清的梦话,声音像被揉碎了的棉絮,尾音几乎消失在枕头里。迟蕴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两下,没抓到什么东西,就缩回去,把被子一把扯过来卷进怀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林晚坐在床沿,耳根有点热。


06:20了。


她站起来。


0.6倍标准重力在脚下轻轻托了一下。不是地球上的那种沉重笃实,而是一种略带漂浮感的、像踩在很厚很厚的棉花上似的支撑。刚上站的时候她花了整整两周才适应这种微妙的失重感——走路的时候步幅会不自觉地偏大,倒水的时候力度总掌握不好,洗头的时候水顺着后脑勺往下淌的速度比地球上慢了将近四成。迟蕴适应得比她快,大概是因为植物学家对重力参数的容忍度天生就比天体物理学家高。


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但每天早上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还是会短暂地困惑一下,像在问:这是哪里?重力为什么不对?


洗漱台上方是一面15厘米见方的小镜子,不锈钢边框,边缘打了磨。林晚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头发炸了。


不是那种轻微的凌乱,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鸟窝"——后脑勺的头发支棱出至少三个不同方向,有几缕甚至呈螺旋状纠缠在一起,像被什么人用手反复揉过。事实上确实被揉过,迟蕴半夜翻身的习惯她是清楚的,胳膊腿哪哪都放得规规矩矩,唯独手总爱往她脑袋上招呼。她曾试图用发圈把头发扎起来睡,但迟蕴会在半梦半醒之间把发圈拽掉,理由不明。


她叹了口气,用手指草草拢了两下,效果约等于零。


洗漱台上摆着两个人的东西。左边是迟蕴的,杯子朝一个方向整齐排列,牙刷头朝上卡在支架里,洗面奶和面霜按照使用顺序从左到右摆放,瓶身上的标签全部朝外。连毛巾的折叠方式都是标准的三角形,边缘对齐,像有人在上面用尺子量过。右边是林晚的——杯子歪着,牙刷横躺在杯沿上,挤完的牙膏盖子没拧,一管润唇膏不知道滚到了哪里,毛巾揉成一团搭在架子上,像一个正在罢工的蘑菇。


一个生态工程师和一个天体物理学家共享25平方米的生活空间。据她所知,「望舒」站上没有人对她们的舱室分配发表过任何意见,但苏澄在体检的时候曾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林晚,你的物品摆放方式反映出你的心理压力水平偏高",她说"我的物品摆放方式反映出我的睡眠质量偏低",苏澄没再追问。


林晚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的时候没有地球上那种干脆利落的抛物线,而是懒洋洋地、晃晃悠悠地沿着手指向下淌,中间还会断裂成几颗饱满的水珠,在空中慢悠悠地飘一小段距离才落进排水槽。她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凉的——迟蕴昨晚又把水温和室温联动了,这人对环境变量的控制欲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生活细节。


刷牙。换衣服。把床那边掉在地上的一只袜子捡起来——是迟蕴的,上面印着小番茄的图案,不知道从哪期补给里混进来的,迟蕴很喜欢,林晚觉得丑。


她把袜子搭在迟蕴那堆整齐的备品旁边,立刻破坏了原有的排列美感。


快出门的时候,林晚回头看了一眼。


迟蕴已经把被子整个卷走了。95×200的标准尺寸被子被她缠成一个巨大的茧,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小撮头发,占据了双人床将近三分之二的面积。睡姿从侧卧变成了仰躺,嘴唇微微嘟起来,像在做什么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原来林晚睡觉的那一侧枕头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还在找什么东西。


橘色的光照在她蜷起的肩膀上,柔软得像什么别的东西。


林晚收回视线,按下舱门开关。


气密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的白光一下子涌进来,在舱室地面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分界线。她侧身走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一秒的缝隙里,她又看了一眼——迟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的一角从"茧"里漏出来,孤零零地搭在床沿上。那只手终于收了回去,缩进被窝里。


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走廊里,愣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抬手理了理依然乱着的头发,向A环方向走去。


脑海里还残留着那只手臂搭在腰上的重量,和手腕上脉搏跳动的频率——每分钟五十八次,平稳,缓慢,像一颗不慌不忙的小恒星。


还有那句含混的、大概本人醒来之后绝不会记得的——"别走"。


C-07的门牌在身后渐渐远去。走廊的地脚灯每十米一盏,橘色的光点在弧形墙壁上连成一条柔和的线,像一条发光的轨道。


她经过C-05舱室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那是郑远的舱室,灯永远亮着,这个人大概不需要睡眠。经过C-09的时候,里面传来小米的闹钟声,隔了一层气密门听起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响。再过几间就是C-12,苏澄的,安静得像一间空房间。


C-07是林晚在空间站上最熟悉的坐标——不是因为它在地理意义上的特殊位置,而是因为那个坐标上住着一个会在半梦半醒之间说"别走"的人。


0.6g的重力在脚底轻轻弹了一下。


她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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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温度零点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