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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早餐

  公共厨房在B环中段,门牌号B-06,四十二平方米,最多能容纳二十个人同时用餐。周六的08:00是全站早餐时间,二十八个人里能来二十二三个,剩下的人要么值夜班还没醒,要么已经醒了但在健身区跑步——郑远属于后者,他每周六08:00固定在跑步机上,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林晚到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气味先到。


还没推开门,空气里就飘来了面饼烘烤的焦香,混着植物油微微炸开的气息,和某种清脆的、属于新鲜蔬菜的植物味道。这些气味在B环循环系统的干燥气流中本该很快被稀释,但迟蕴做饭的时候火力总是开得很足,蒸汽量大,温度高,硬生生在厨房方圆十米内维持了一个小气候。


推开门,暖意裹住了她。


比走廊里高出至少三度,湿度也明显上升,空气变得绵软饱满,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捂住了脸。厨房里的灯是暖白光,照着不锈钢桌面和固定在地面的折叠椅,照着取餐口上方冒出的白色蒸汽,照着操作台后面那个正在翻面饼的人。


迟蕴穿着浅灰色短袖工装,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被蒸汽濡湿的鬓角上。左手翻饼,右手浇蛋白膏,两口平底锅同时操作,节奏稳定,动作利落,像一个被精密编程的双臂机器人——如果机器人的脸上会带着那种淡淡的、专注的、嘴角微微弯起来的表情的话。


灶台上摆着今天早餐的全部内容:水培小麦磨的粉烙成的薄饼,一摞,边缘焦黄微翘;生态舱B-7区的罗马生菜,刚摘的,叶片上还有水培营养液的极薄水膜;圣女果对半切开,红得发亮,在灯下像一小堆被剖开的宝石;还有蛋白膏——用大豆分离蛋白调了姜黄粉,在电磁板上低温慢煎成椭圆薄片,颜色鹅黄偏白,不是鸡蛋的那种明黄,但在距离地球4.37光年的地方,已经是最接近"煎蛋"的东西了。


迟蕴做的。


每天都是迟蕴做的。


不是分配的任务,也不是谁的指令。刚上站的时候众人在"谁做饭"这个问题上经历了大约一周的混乱期——陆知行做饭像做实验,精确到毫克但完全不考虑味道;沈若能做但只做够自己吃的分量,绝不共享;小米倒是热情高涨,但她第一次做的面饼硬度超标,差点把平底锅磕出一个坑。后来迟蕴默默接手了,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然后就再也没交出去过。


林晚端着盘子在靠墙的位置坐下。长条折叠桌,不锈钢桌面,六把椅子。她坐第三个位置,不是因为固定,是因为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操作台。


盘子里是迟蕴在她坐下后第十六秒端来的——两张小麦饼,一叶生菜,四瓣圣女果,一片伪煎蛋。饼折成整齐的扇形,生菜的叶脉朝同一个方向,番茄切面朝上。旁边放了一杯水。


温水。


林晚的手指碰到杯壁,停了一下。


不烫,不凉。大约三十八度。这个温度很微妙——握在手心里会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但喝进嘴里几乎感觉不到温差,可以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而不需要任何心理准备。迟蕴给她的水永远是这样的温度,不声不响地放在手边,不提醒,不催促,好像这只是一个物理常数,不需要解释。


迟蕴已经转身回操作台了。什么都没说。


陆知行坐在林晚对面,盘子里的饼堆了三层,中间夹着生菜和番茄,伪煎蛋盖在最上面,像一个匆忙搭建的三明治。他一手端着这堆东西,一手划着数据板,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昨晚的射电数据你看了没有?十四频道有一个持续七十秒的异常峰值,我初步排除了仪器漂移,但频谱形态很奇怪,不像脉冲星,倒像是某种——"


"先吃饭。"


迟蕴头也没回。


"我边吃边——"


"嘴里有东西不要说话,呛到了苏澄又要骂我。"


陆知行闭嘴了。加大咀嚼力度以示抗议,但到底没再开口。他旁边的何一帆低头笑,往自己饼上抹了一小层辣酱——站上最紧缺的调味品,何一帆有一瓶私藏,据说是陈默从个人配额里匀出来的,每次只用指甲盖大小的量。陈默坐在何一帆对面,不出声地吃着,两个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做多余的动作。站上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对,但他们从来不公开秀恩爱,像两条在同一个鱼缸里游泳的鱼,安安静静地共享水温。


门又开了。


小米——赵明悦——几乎是飘进来的。双马尾在0.6g的环境下微微晃动,整个人散发着二十二岁特有的过剩精力。她直奔操作台,探头往迟蕴手边的盘子里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


"迟蕴姐!今天的伪煎蛋颜色好漂亮!"


"加了点姜黄粉。"迟蕴把煎好的蛋铲起来,翻了个面,"你先去坐,马上好。"


小米不去。她绕到迟蕴另一侧,开始快速地、密集地说话——话题从昨天生态舱新一批番茄的长势,跳到营养液浓度调节的实验数据,再跳到她想下周试的新型育苗方案,中间几乎不换气。迟蕴一边翻饼一边听,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哪几号培养架",小米立刻精确到行号和列号地答上来。


两个人凑得很近。小米的肩膀快要贴上迟蕴的手臂了,双马尾随着说话的动作一甩一甩。


林晚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饼。水培小麦粉的口感比地球面粉粗糙,筋度不够,但迟蕴和面的时候加了少量淀粉和盐,吃起来有一种朴实的韧劲。生菜是脆的,水分很足。伪煎蛋的味道介于嫩豆腐和真煎蛋之间,姜黄粉的气味极轻,需要刻意分辨才能察觉。


她的进食速度比平时快了大约百分之三十。


沈若端着自己的盘子走过来,在林晚斜对面坐下。通讯官扎着利落的马尾,手腕上的计时器款式最旧,表带磨得起毛。她坐下来的第一个动作是看时间。


"后天发信日。"沈若说,"要给家里附消息的话,中午之前给我。上次你差点赶不上截止时间。"


"写了。"


"写什么了?"


"……常规汇报。"


沈若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没追问。低头咬了一口番茄,含含糊糊地说:"迟蕴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我刚上站的时候吃过郑远做的一次,蛋白膏直接水煮,放两片生菜叶,撒盐。你能想象吗?"


"能。"完全符合郑远的行为模型。


"后来陈默蒸了一次蛋白羹,口感还行但颜色太惨了,灰白灰白的,何一帆说看着像——"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含着茶叶的咳嗽。


周培安坐在长桌的最内侧,背靠墙壁。面前的搪瓷杯掉了大半漆,军绿色底下的灰白珐琅露出来,沿口有一道磕痕。茶水的热气从杯沿上升,在灯光下扭曲成一小段透明波纹。


他慢慢放下杯子。


"慢慢吃。"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厨房墙壁的混响让这句话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不是指令,不是催促,是一种很稳的、不需要回应的关照。像他这个人一样——站长五十五岁,头发花白,说话不多,但说的每一句都有重量。


厨房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继续热闹起来。


苏澄端着一碗麦片粥从取餐口走过来,路过林晚身边的时候停下来,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一眼她面前干干净净的盘子。


"今天吃完了?"


"嗯。"


"水呢?"


"喝完了。"


苏澄点了一下头,表情没变化,但林晚知道这个"点头"意味着"今天合格了"。在苏澄的逻辑里,食物摄入量和水分摄入量是两个独立指标,分别记录,分别考核。她曾经连续三天只喝咖啡不吃早餐被苏澄约谈了整整四十分钟,其中包含二十三秒的沉默凝视,杀伤力相当于一次小型引力波爆发。


苏澄走开了。操作台那边,小米还在跟迟蕴说育苗方案的事。迟蕴认真地听着,偏了一下头,似乎在考虑可行性。小米趁她分神,又往操作台上凑了凑,手指着什么,声音变得更兴奋了。


林晚把最后一口伪煎蛋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端起杯子,把剩余的温水喝完。三十八度的水滑过喉咙,暖意落进胃里,待着。


她站起来,把盘子放进回收槽。经过操作台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视线在迟蕴的手背上掠过——手背上有一小道红色印子,大概是被热气烫的。


"07:45你要去生态舱。"林晚说。


迟蕴抬头看她。"嗯,知道。"


"别烫到手。"


声音很轻,几乎被厨房里的嘈杂声淹没了。但迟蕴听到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红印子,然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林晚。"


林晚走出厨房。


气密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凉而均匀。口袋里装着苏澄的橘子味泡腾片,胃里装着三十八度的温水和迟蕴做的早餐。


胸口装着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很小的、微微发酸的东西。


那东西大概和小米无关。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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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温度零点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