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与林沉韵许荣言不相干了,现下他们需要做好的是活下去。
林沉韵双手撑住许荣言的肩膀,目光认真执着,“你答应我不要受伤,不要乱跑。”
许荣言看着他,穿透那晦暗的眸子看清这人内心的恐惧。他忽然很想笑,毕竟林沉韵什么都无所谓现在竟然会真诚嘱咐,他点点头,“好,我答应你。可你也不许乱来知道吗,我们都要活下去。”
屋里早亮起光,彼此眼里的情绪根本逃不过这样直白的对视,许荣言依旧坦荡换林沉韵畏缩。
“等你回家。”
“好。”
林沉韵躲开视线,下床面色平静的收拾起来。
他还需要搞明白一件事——当初自杀究竟是有意而为还是别的,他需要查清并彻底将沈池行打入地狱哪怕是同归于尽。
可但凡有一丝生机他都不会放弃的,许荣言还在等他回家。
许荣言跟在他后面起身,目光始终若有若无的打在他身上,好似无意又似有意。他就这样悄悄看着,阳光都要被他的眼睛装起来再融化为一抹水滋润大地。
林沉韵何尝感受不到他的视线,只是转过身轻轻的揽过他拥抱,前些年郑瑜说过,给予爱人一个拥抱就是最大的幸福。
他们度过了平静而难得的一天。晚餐时候许荣言做了两菜一汤,林沉韵垂着头慢慢吃,眼里虽蓄满泪却一滴也不敢往下流。
从此刻起林沉韵的状态已经很不对劲了,他总是回想起前二十七年里发生的每一件坏事,也总在心底埋怨许荣言。他控制不住自己,或许让泪全流光就好点吧,林沉韵想。
对面坐着的许荣言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攥紧筷子去戳碗里的白米饭,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很难过可找不到地发泄。
现在是2015年10初,许荣言觉得可以期待一下今年的春节,这是他们第一次过春节,是值得永远记得的。
许荣言站起身将碗筷收拾好,领着林沉韵去房间睡觉。期间林沉韵给他倒了杯水哄着许荣言喝下。
许荣言不放心他总要带在身边才好受一些,毕竟林沉韵是个不诚实的小孩。
林沉韵没有反抗,他难得温柔与许荣言共处一室。
这个夜晚冷风呼啸地刮过窗玻璃。林沉韵半睁着眼,没一丝情绪的望着窗外,今晚某人没将窗帘拉紧,留了条缝说能吹吹风。
可已经入冬了,早不需要吹风睡觉。林沉韵这才惊觉又是一年冬季,又要到春节了。
细细数来已经活了二十七年他还没过过一个完整且热闹的春节。小时候奶奶常在工地过年也回不来,十多岁时,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不再需要年迈的奶奶的陪伴,二十几岁时他早脱离群体二字,每逢过年只会躲在房间里看窗外烟火,王颜予每年都祝他新年快乐,可林沉韵并不快乐,他需要的人没有真正的走近他,拥抱他。
林沉韵不知道这二十七个春节有没有一个人曾陪过许荣言,他想是有的吧,许荣言还有两个朋友陪伴,他已经很好了。
这样想着林沉韵又想起自己唯一好朋友程庭。程庭比他好太多了,他有个顶天立地的哥哥,他们虽艰苦但也有彼此相伴。
犹记初二某个星期,程庭的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挣钱,程庭不想他去就逃学回家被程羽衡一顿揍。程庭依然固执的要求程羽衡不许离开。在一个深夜程羽衡悄悄起身离开弟弟,留他一人住在延城,程庭起床时身侧早没了哥哥的身影,他开始折磨自己利用生病威胁哥哥回来。
程庭生了一场很大的病,他整个人都瘦得只剩皮包骨,整日精神萎靡。他初衷是逼哥哥回来真病的快撅过去时又不敢告诉他。
林沉韵怕他有个三长两短便打电话喊程羽衡回来看程庭。
这一趟来回车费花了许多钱,程羽衡和程庭为此吵了很大一架。程庭觉得他既然是去挣钱就不要这么浪费回来一趟。
程羽衡则觉得程庭健康就好,赚钱也是给他花的。
程庭气不过既怪自己又怪哥哥,病还没好就赌气跑去林沉韵家。程羽衡那段时间为钱忙得焦头烂额也没管他就又离开延城。
程庭就从那一刻起不在依赖哥哥,长成一个坚强的大人。
林沉韵倒觉得程庭一直是那样,程羽衡把他宠得骄傲,无论看谁都带着副高尚的模样。这是件好事,毕竟林沉韵认为的程庭就该是那样的。
想到这他忽然想笑,九年前他要离开的时候程庭陪着走过一程路,此刻他又要离开时程庭还在他脑海里走一遭。
林沉韵于黑夜里起身,他举止轻盈,缓慢靠近许荣言一双沉如死水的眸子里倒映着他。
药效早起作用许荣言不会在睁眼瞧见他一丝劣行,林沉韵很重的叹了口气,闭上眸子便吻住许荣言。
三分钟后他起身穿衣,走到门口时再度回望床上人,眼里终于显露一分细微的不舍。
他轻声开口:“待你再次睁开眼时或许早对我失望透顶。”
“不过不重要了,”林沉韵顿了顿,“谢谢你的每一次信任。”
“许荣言你现在看清了吗,我不值得你爱。”
“此次离开不知道还能否安然归来,你不要记得我、不要信任我、不要怀念我。”
离开前最后一句话散在空中不会有人再知道今晚会有人说这么多话。
屋内静下来,风裹挟着刺骨冷意吹进来,床上人忽然睁开眼睛,一道晶莹的泪趟过肌肤咽进枕头里。
……
林沉韵走得极快,他来到车库里随意挑了辆低调的suv开走。
林沉韵上高速时手机接受到一条信息。
【林沉韵,我赞美你的勇气。放手爱人都要将我送入地狱,那么让我们一同永世不得超生吧。期待你的到来。】
许荣言还在等他回家,他不能和林辉这疯子一起死。
经过一晚上的飞奔林沉韵在天蒙蒙亮时抵达G市。他开车下高速找了个服务区休息,两小时后林辉发信息过来。
【谱贯现在在我手里,你要见他最后一面吗?】
林沉韵目光死盯着手机,欲要把手机看穿。他深吸口气,颤着手回复信息。
【地址】
【G市郊区】
林沉韵长腿一跨利落上车,一手紧握方向盘一手点烟抽。自许荣言说讨厌眼尾后他就很少抽眼,本以为会戒掉但昨天一晚上就把这几个月没抽的全抽回来了。
林沉韵皱着眉一脸阴狠的往郊区开去。半道天轰隆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地面开始积水变得湿滑,林沉韵不敢有懈怠他全神贯注地开车。
路过盘山公路他车速在限速内半道却突然插进一辆超速吉普车。林沉韵啧了声,打着方向盘给他让路。
吉普车经过林沉韵时车速降下与他齐平,车窗应声打开,里面赫然是林辉那张脸。
“hello,又见面了沉韵。”林辉向他挑眉尽显高傲姿态。
林沉韵不去理会他而是看着前面的弯道计算他的胜算有多少。
林辉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故意降车速跟在林沉韵后面。
雨刮器刮亮的挡风玻璃映出那张冰冷阴翳的脸,林沉韵此刻已毫无理智可言,身体里仿佛住着千万蚂蚁正不知劳累的啃食他的躯体,折磨他的精神。
林辉肯定不会置他于死地,HJIIK药物的研究还剩最后一步,他这个实验体不能就此死去。可林沉韵不会担忧林辉的生命,他最期待的就是让林辉生不如死。
方向盘猛一转,林沉韵踩着刹车卡在弯道上,后面的吉普没料到这变化直直撞上SUV车屁股。林沉韵扭着车屁股再度撞向吉普车,雨天的盘山公路过于滑,吉普后车轮已经掉下水泥路,林沉韵瞧好时机猛的撞上去。
一幕沉睡的画面插进脑海里,林沉韵咬着唇揪住它。
林辉凶恶的啐了口,他咬紧后槽牙猛踩油门硬是将吉普后轮推上水泥路同时把SUV挤进泥墙里。
林沉韵早在他撞上来前一秒弃车逃离,他在地上滚了几圈雨水沾在身上把那件从许荣言家穿走的冲锋衣弄脏。
雨好似又大了个度,林沉韵都要瞧不见林辉在哪,地上还有车油漏出。林沉韵立刻点燃一根烟,由于雨太大他不得不跪在地上用身体护住那点点火苗。
烟燃起,林沉韵满足的吸了口在雨幕中喊到:“林辉下地狱吧。”
烟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后落地,机油被点燃,林沉韵迅速冲到吉普车旁一个高跃扑到林辉,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却盖不住他疯狂的笑。
“轰——”
挤在一起的两辆车炸响一声,爆炸的火光点亮盘山公路。熊熊烈火烧起来,细听里面还偶尔会传出几声谩骂与讥笑。
林辉全是亢奋,他竟意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狂笑着扣紧林沉韵脖颈,恶魔般的声音响在耳侧,“林沉韵你好大气势,那我只好拉着你去看看你的杰作了。”
林辉暴力的扯住林沉韵后领子,拉着他靠近早已要燃成灰烬的吉普车,林沉韵在经历一轮恶站后被雨水呛得直咳嗽。他快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前林辉猛的一角踹开黑漆的车门,热浪顷刻间涌来,林沉韵忍着灼热看去。
里面坐着个人,然而身形头发都是林沉韵所熟悉的模样。这就是谱贯,被火烧死的谱贯。
林沉韵睁着浑浊的眸子,怔愣的看着车上的人。十秒后林辉见识到什么是不要接触无理智的疯子。
谱贯的死是导致林沉韵彻底恶化的导火索。他岌岌可危的理智早嘣得一塌糊涂,满心满眼都是要林辉死。
他将林辉压在身下,拳头一下一下锤在他脸上任由雨水打湿两人,任由雨水冲刷血迹。
林沉韵不知道许荣言是什么时候赶来的,他只知道自己被大力扯起来,而林辉趁此机会跑远。他还想追上去去被束缚住。
许荣言紧紧抱住他,嘶哑着喉咙喊林沉韵。
他的声音打在林沉韵心上,断裂的理智慢慢恢复,眼前重复光明。林沉韵愣愣的抬眼看身前人,目光缓慢地在他脸上聚焦。
他张了张嘴,艰难的开口:“对……不……起,”
“许荣言……”
“对……不起,”
“你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林沉韵抬起还在流血的手臂去遮挡许荣言正流泪时双眸,似是怕肮脏的血染着他的眉眼,林沉韵的手掌始终与他的肌肤隔着断小距离。
“对不起……”
林沉韵又开始道歉,许荣言满腔被欺骗的怒火都舍不得发泄,他轻轻的抱起林沉韵,贴近他耳侧一遍遍说没事。
林沉韵禁了声,可他止不住咳嗽,单薄的身躯让他咳得几乎要断裂。刚才的爆炸肯定冲击到内脏。
他眼睛快看不清,耳朵也隔上厚重的海绵。
他快死掉了。
林沉韵从未这样惧怕过死亡。
他尽全力抓住许荣言,眼角不受控的溢出泪水,嗓音也哽咽得话都说不太清楚。
“许荣言……不要再走了,留我在这里吧……”
许荣言一颗心高悬,他抱紧林沉韵快要将他融入自己血肉中。
“没事的林沉韵,不要害怕。没事的,你不要睡好吗。”
雨在慢慢变小,林沉韵感受到了他的身体在变冷。
像是做临死前的遗言般,他虔诚而真挚的开口。
“我爱你许荣言。”
“我爱你,不要为我的离开哭泣,我不值得你那珍贵的泪。”
许荣言脚步一顿险些跌坐在地。他目光呆滞的下移钉在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满眼不可置信。
他抬手很轻的碰林沉韵磕上的双目,再滑落至惨白冰冷的唇上。
良久过去,天空已然放晴,不远处的事故现场已经被警察拉起警戒线。许荣言眼眸暗淡,嘴角绷直,他亲昵的吻了吻林沉韵的唇后站起来将他送给救护车。
他固执的跟过去,祈求医生要把他救治好。
许荣言从没觉得这般无力过,他蹲在救护车一角,目光投向躺着的林沉韵眼角不停叠加泪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