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旁的树变得光秃秃，一阵风吹过发黄的叶子簌簌落了满地。

正值秋季，距离林沉韵恢复记忆的计划已过去一个月。

从那次见到重要的人脑袋却空空如也后他就铁了心要恢复记忆；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的手，两只手都无法负重，长时间工作也不能，翻遍线索也查不到根源。

老头每次刻意回避他的追问，以各种理由推脱，反倒让林沉韵加深了他对老头的怀疑。

夏末深夜，林沉韵从混乱梦魇里骤然惊醒来，枕头晕开小片水渍，他每梦见一次许荣言就得换枕套。反复上演的梦境只剩蚀骨的苦涩，林沉韵一度想彻底断绝睡眠，与其梦里受折磨不如斩断一切源头。

倔强的下场就是连续一星期都精神不振，眼下挂着严重的乌青，忍不住睡过去陷入的梦境更为深沉。

林沉韵自暴自弃，吞下几片褪黑素后倒头栽进被褥里。

……

是老头推门把他喊醒来。林沉韵眼神还没聚焦，怔怔凝望来人，飞快眨眼掩盖眸中怨恨。

老头见他睁眼便打算转身离开，林沉韵近乎本能地抬手攥住对方衣袖，“等等。”

“怎么了？”老头不解，但是林沉韵主动说话准没好事。

“这几天打算做什么？”

“去医院做研究。”

林沉韵攥紧他的衣袖，僵持数秒后又猛然松开，只留老头对着皱巴巴的袖口一头雾水。

“你干嘛？”

林沉韵垂头躲开他的目光，低声敷衍：“没。”

老头神色质疑的看了眼他，摩挲着被攥皱的袖子下楼。林沉韵看着他的背影，抿唇不语。

……

秋初时，老头频繁外出极少回家，林沉韵就坐在门口盯着远处看。每回干妈回来都能瞧见他这模样，干妈就会笑笑问他，怎么天天坐这，那边是有什么嘛？

林沉韵次次敷衍的回答，没，想看看。

他回房间，打开电脑。老头瞒着他的事情他知道了七七八八，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老头的路线，林沉韵直觉延城这个地方肯定藏了什么，不然老头怎么会隔段时间跑一趟。

多亏那天老头来喊他，林沉韵才能有机会把定位器安他身上。

现在看来要赶快计划去一趟延城了，林沉韵想。

几天过后老头风尘仆仆的从外面回来，林沉韵敏锐发现他身上的衣服不是走之前穿的，那瞬间林沉韵忽然有些慌张。

那种最熟悉的感觉又涌来，林沉韵沉默着，目光始终打在老头干妈身上。

发现了也好，他就光明正大去治疗。

吃过晚饭，老头喊林沉韵一同去书房。干妈好似早就知道些什么并没有多问。

老头坐在椅子上，电脑屏上显示的是定位结果。他好整以暇的看着电脑，让林沉韵找地方坐。

林沉韵面无表情，固执的站着等他。

直到电脑息屏直到窗外落雨，两人都没再说话。

本以为会一直沉默到天明，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林沉韵打开手机看——是许荣言。这人加了电话就没打过现在又很会挑时间打来。

林沉韵正打算挂电话，身前人终于开口说话，语气裹挟着一丝悲凉，“接吧，开免提。”

林沉韵照做。

刚接听就传来一声微弱的哭声再是许荣言很是嘶哑的嗓音，“林沉韵……裴韵。”

只是念出两个名字就没了动作。

林沉韵看了眼手机以为电话挂断，上面显示还在接听，他耐着性子软下声音想让听起来没那么冰冷，“怎么了吗？”

还是无言，良久后耳畔传来电话挂断声音。林沉韵看着手机，那种熟悉的心疼感在挂断电话这一秒达到巅峰，林沉韵整个人像被浸在冰冷的海里，一切都渺茫一切都磨灭。

“不出意料，他会在找你的路上出意外。”老头静静看他，吐出更绝望的字。

“你和他说什么了？”

林沉韵没抬头，他目光一直凝在手机通讯界面。好似看紧许荣言三个字恐惧的事物就不会到来。

“没说话，就给他看了你保险柜里的东西。”

“你想做什么？”冰冷才是他对待人的态度，那些热情或许是伪装。

老头看着面前人，嗤笑一声，“我想让你幸福。”

“……”

冷风透过窗户缝隙吹来，整个房间温度骤降。

林沉韵攥紧手，指甲陷进肉里，心里阵阵抽疼。

“让我幸福又让我别记起来。你到底要什么？！”林沉韵阴冷疑问。

眼前好似闪过画面，林沉韵想抓住它却又顺着指间留走。他想，困在这温馨里付出的代价是放弃许荣言，困在许荣言身边付出的代价是失去自由。

“算了，你既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老头重新打开电脑，嗓音疲倦，他确实很累了，为林沉韵的事为许荣言的事焦头烂额，把最后的事情都交代好，让年轻人自己去闯。

老林，事情都弄得差不多，我也该来陪你了。记得准备好上等酒给我品尝。老头默默想着，竟有些憧憬。

“来看这个视频，看完之后去治疗更有效果。”老头把眼镜摘下来，“以后你的事别来烦我。和许荣言好了也别告诉我，回延城去告诉你爸妈。”

林沉韵没说话，冷眼看着。

视频里过于昏暗，等了有一会才出现画面。是两个穿校服的男生并肩走在路上，拍摄那天似乎天气很好，暖黄色洒满每个角落。

拍摄人是躲着的，拍到的好多都是背影和侧脸。林沉韵细细的看，生怕错过什么。

直到视频重复播放第七次，老头才关了视频，“这些你们谈恋爱那年拍的，我原本是打算放给你爸妈看的，后面没成。你出事了我没敢给他们看。”

“有天，你爸托梦给我说，别让你再苦了。所以我去延城看你，刚好撞见你再沙发上睡着了，我想进去看看，厨房却出来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就问他，你是谁。他围着围裙笑得开朗对我说是小韵男朋友。我又问他，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就敢这样乱说。你知道他怎么回答我的吗？”

林沉韵愣愣的听着，拾起他忘掉的苦涩的回忆，“什么？”

“许荣言说，即使你抛弃他一万遍他也会把你追回来的。我笑他年轻气盛不懂人间疾苦，他笑我没轰轰烈烈的爱情。”

“你还记得你退学后一次下雨天吗？”

林沉韵生活里许多下雨天，他不记得料想之前也不会记得。他沉默。

“他找来我家，问我你的行踪。”

“你怎么说的？”林沉韵主动问他。

“我那段时间去国外了，他等了有一星期多。我看见他就问，怎么不直接去你家找你。”

老头想到什么似的笑了有会才继续说：“那家伙，他说不敢去，怕被你关在门外。”

他又摇摇头，“其实我知道，你和他肯定是闹矛盾了，他不敢去，怕你从此不见他，也怕你早把你走了。”

林沉韵撇眼看窗外压下心里的痛，轻声问：“后面呢？”

“自然是去每个你去过的地方找但独独没去你家，我怎么劝都不听。”

“你们在一起，挺好的，可是你明白吗林沉韵。”

林沉韵微微颤抖终于抬头看他，眼里全是不可置信，所有人都喊他林沉韵。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取另一个名字，他心里好像有答案了。

“你和他要是分开了就很难走出来，没夸大，你们都没有感受过外界的爱，自是得到一点就渴望不及，你的每一次离开都在伤害这段感情，伤害你们。”

“林沉韵从小失去双亲是留守儿童，许荣言母亲早亡跟着父亲颠沛流离。你们这一局该如何解，我不可能一直帮你们说清误会，完事还得靠自己。”

老头顿了很久，再开口时有些暗哑：“作为你的干爹，我想，帮帮你倒没什么，可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有话直说。”

话止，没人再说。

“我知道了。”林沉韵看他，眼里冰霜融了点，“所以当初为什么我们会分开？”

老头愣了会反应过来黑着脸看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我不是偷窥狂。想知道问他去。”

林沉韵不说话站着看他。

闹钟响起，老头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一点过。他低骂了声，起身走到书柜前一顿翻找。

书房静下来，林沉韵心慌慌的，他断开的记忆好像要连上又好像要断裂，剧痛阵阵。他张嘴，“你不是说许荣言会出意外，怎么办？”

老头直起腰，挠挠头，“打电话给他。”

林沉韵看着手机里的联系人手指擦了下许荣言三个字没拨通，而后他复杂的咬唇看着，这不是他有意做的，是肌肉记忆，像对待分别那样，像对待开心果那样，他即使失去记忆身体也改不掉这些。

刻在骨子里许荣言对他的独一份烙印。

电话拨通，那边过于安静林沉韵轻轻喊了声许荣言怕对方睡着。那边一阵稀稀疏疏后才出声。

“林沉韵……怎么了？”

“没，你别来找我，注意安全。”

“哦……可是我……可是……”

可是半天也没把后续说出口，最后他自暴自弃般的说了句我好想你就禁了声。

林沉韵看着页面，静了几秒才吐出一字，“嗯，”说完他又觉得有点单调，僵着嘴凑出格外烫嘴的字，“我也是。”

“……”

死一般的寂静，连同唰唰翻东西表示不满的老头都停下看他。林沉韵瞬间被尴尬冲袭头脑，他垂眼掩饰地咳了咳，声音带着窘迫，“睡了……记得别来找我。”

“……”

那头的许荣言哈哈笑出口，赶在林沉韵生气挂电话最后一刻说了句知道了我特别特别想你。

眼看事情不对劲老头警告的哼了声。林沉韵瞧见双方的反应果断按下挂断键。

老头快步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徒弟张正，能帮你恢复记忆。”老头拍拍他的头，语气威严，“第一别那生命开玩笑，第二出事解决不了来找我，第三遵守前面两条。”

“知道。”

林沉韵出去后，老头迟迟没动作，双眼暗沉的瞧向窗外，不知这天何时会亮起来。

……

之后林沉韵去找张正开始为期两个月的恢复记忆之路。

起初林沉韵内心极度抗拒那些恐怖记忆。每回做完后他就会陷入记忆里，那些穿心之痛他体验了无数次。有时会害怕到睡不着，害怕每一次面对那些丑恶的嘴脸。林沉韵以为经历过一次再来一回也不会在再怕但他忘记了，失忆后的一切是换名字换地方生活。

记忆如细针，轻小却致命，深入内部就钻心痛。

每回想起一段记忆，林沉韵就想放弃一次。但他既睁不开眼，脑袋也像装满糊浆，只记得许荣言和恢复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