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沉韵听着医疗器械运作的声音,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占据他的大脑,让他有点想哭。
脑子没因为失忆而空缺却依然乱成一团浆糊。林沉韵简直要跳起来把自己撞晕,他太烦脑子里杂乱尖锐的声音,像极了千千万万个被害人以凄厉的尖叫声拉他下地狱。
他再一次皱眉强迫自己宁静。脑里的冤魂撕扯他的精神,林沉韵快要崩溃,只能紧闭双眼将自己缩成团减少一丝细微的痛。
晚些时候老头推门进来,一脸愁眉苦脸样不知道的以为谁把他白菜拱了。
老头抬着盒饭,闷闷的拆开递给林沉韵而后他就捂着脸颓坐在一旁。
等林沉韵把饭吃完他就自顾自收拾。
又这样沉默的坐了近十来分钟,林沉韵忍不住侧目看着他:“老爷子您怎么了?”
“哎!别喊我老爷子。”
林沉韵音调不高不低还有些冷淡:“你没和我说你名字,我怎么喊?”
“噢对,喊我干爹就好。”
“我父母呢?”
“走了,在你很小的时候。”
“哦,”林沉韵垂着眸子又抬起头看老头,语气平常:“我怎么认你做干爹的。”
老头听他这样问,满心郁闷解了点,他感叹一声抚了把快掉光的头发,“说来话长呐,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看他要开始编故事,林沉韵还有好多事情要问他立刻打住,“等着,我先问完你再说。”
老头竟有些可怜的看着他,“还有什么快问。”
“许荣言是什么样的人?挑重点别废话。”
抬眸对上那双炯炯有神闪着亮光的眸子,老头恍惚一瞬,赶忙摘了眼镜才说给他听。
“那小子说他是个人是我对他最大的夸奖。他和你小学初中高中都同校,我都觉得你被变态跟踪了。”
“……怪不得。”
“他对你呢……嗯,他对你……”老头说了许久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林沉韵为难的看看他,“对我不好?”
“还不算。”
林沉韵又问:“对我好?”
“算不上。”
“……到底怎么样?”
“他骗你,就这样所以最好别记起他。”
“哦。那我还有什么朋友吗?”
“不知道。”
“你就这样做干爹?”
老头眯起眼睛看他,半晌红着脸憋出一句:“我在搞研究,顾不上你,再说你都不待见我好吧。”
“哦。”林沉韵目光移向墙上的钟表,“我能回家了吗,我手机呢?”
“哎呦喂,事真多,手机丢了家烧了。”
“……”
老头没理他,出去接催命般的电话。林沉韵隐隐约约听见什么回家,饭都做好。
这是老伴打电话来催吧,林沉韵想,他要是也这样有一个会喊他回家的漂亮老婆就好了,不然他总有股虚无感,好像他并没有再活着这些只是黄粱一梦。
他支着头抬眼看窗外,漆黑一片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那阵莫名的寂寞感叫嚣着扯住他,让他陷进黑暗。
林沉韵算是明白那些困扰情绪是什么,他极度恐惧孤独。
窗外好似吹过一阵风,擦着树叶发出沙沙声。
之前是过成什么样子现在阴影这么大?林沉韵想不通,不过他挺庆幸的,失忆后把那些折磨人的痛苦都忘记,虽然也没记住幸福。
也是,得到就要失去。
前半生的自己想和爱人去伦敦,后半生的自己就帮他实现吧。
这样人生至少还有个盼头,不会过度空虚。
去而复返的老头站在他身侧,二话不说把林沉韵从床上拎小鸡仔一样提起来,语气急急忙忙:“小韵快快快,你干妈要杀过来了,让她逮着我给你吃外卖要给我腿卸掉。”
林沉韵呆呆的跟着他,直到坐上老头的车他才反应过来。不安的手攥紧裤子但脸上波澜不惊,“我是不是要买点东西去?”
他头一次去不熟的人家,慌乱的紧张都藏在那张冷淡的面孔上。
老头偏头看他举动不禁笑出声,“你怎么和你老爸当年一样啊,他头一次来我家也像你这个样子一直问我要带东西去。”
“……嗯。”
他对父母这个词很陌生,不知道之前会不会这样陌生。
“对啊,你们很像,不过和你说也没什么太大影响,毕竟他走那会你才四岁多点。我一去你家你就追着我问爸爸呢,搞得我都不敢去看你。”
“你那时候很小一只,天天抓着我的裤子让我带你买糖吃呢!”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
林沉韵没答话,他偏过头看车窗外疾驰而过的房屋,心里很不是滋味。
所以害怕孤独是因为他没有亲人陪伴,陌生的词早告诉他所有,记得许荣言或许茫茫岁月里只有他陪伴。这样说来他失忆的的确确是老天给他的珍宝。
……
“老谱,人呢?”
说话的是一个头发乌黑,眼睛亮闪闪的阿姨。
一看见林沉韵她就咧着笑牵过他的手把人拉进屋里。
“小韵哎,还记得干妈吗?”
“嗯,记得的。”越是热情林沉韵越不知道怎么对待,他好似根本不会交流,脸上也僵着没多少表情。
“小韵吃饭没?”干妈两眼放光的看着林沉韵,期待让他尝尝自己的超绝厨艺。
林沉韵不知道怎么答,他目光撇向站在干妈背后的老头,很轻的使了个眼神。
老头对着他做了个扒饭的动作示意他说没有。但林沉韵没理解,他犹豫一瞬对着干妈抛出重量级炸弹,“我不饿的,谢谢干妈。”
他的话让干妈脸上挂着的笑僵着,干妈早发现他使的眼神,慈祥地开口,“不饿就是饿,你就爱这样说,你等着我把菜端出来哈!”
干妈转身揪着老头的耳朵压低声音威胁,“老谱,你在做什么呢。”
老头一脸绝望让她拖进厨房。待客厅静下来林沉韵才慢一拍意识到,他这是把老头的命赌上了。
……
老头经常在院子里躺躺椅晒太阳,陈旧的木桌上放着收音机,还得准备一把蒲扇扇风。有时自己扇累着还会喊放学的林沉韵来帮忙。在林沉韵听着录音要睡着时就会被固定吵醒。
买菜回来的干妈看见他被欺负就扔下菜篮要和老头拼,而老头早已掌握不死令牌躲在林沉韵后面让干妈无能。
最后还得林沉韵僵着脸安抚干妈停止战斗。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面临干妈的世界难题:帮干妈还是帮老头。
林沉韵捂着头,撑着双方压力折中说都喜欢都帮。
他不厌烦这种生活反而还乐在其中,常常会被两人逗得心里泛甜。
很久违的幸福感,让他有些不习惯。他的身体细胞好像生来就冷漠,很难做到无负担的笑。
好几次聊天干妈都说他是个冷冰块,以后找媳妇怎么办。林沉韵就点点头认真的告诉干妈,会找到漂亮老婆的。
悠闲的日子在八月末这天终止,他要出去读大学,不能经常回来看他们。
正式开学那天,干妈在门口和他说了很多,说到最后给自己说哭了还得林沉韵安慰她。
老头一言不发的开车,林沉韵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小的干妈,心里泛起熟悉的情绪。
他知道,这情绪是他之前常感觉过的。熟悉到能和心里那个名字齐平。
分别才是他最熟悉的,这一生无论和谁都要经历一遍。
他不舍但不会表现出来,他不习惯让人看出他的情绪。
到机场时,老头臭着张脸说了句话,“别和许荣言有牵扯,别告诉别人这个名字,对你对他都好。”
“不要和姓沈的有交集。”
林沉韵点头示意,“知道了,再见。”
老头目送他入关后才擦擦眼泪往回走。
“老东西,儿子都这么大了啊……”
“要是没有那场事故,小韵也不会像这样吧。”
——
林沉韵再次回来时已经是五年后,他这些年在学校争分夺秒的修学分,空余时间就买股票凑资金,终于在毕业这天他的公司也初期建立起来。他全身心投入公司的建设里,为得到一个项目喝得胃大出血,又瞒着所有人差点犯罪。直到老头火急火燎打电话来骂了一顿,他才收手不去弄那些。为项目把喝胃痛坏是常有的事,他就这样一步步用命建起公司。待一切稳定下来他才灰溜溜的提了两箱牛奶回家。
老头一见他就想起那阵子差点犯罪气不打一处来,追着人满院子跑。
林沉韵躲在干妈后面让干妈撑腰,时间好似又回到当初。
只有在这里林沉韵才感觉到他真实的活着。
在家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林沉韵才决定回公司看看。
老头这次没在沉默,攥紧他的手警告,“小子再弄什么不好的事情我看见就一顿骂,每年必须回家过年,知道没?”
“知道。”林沉韵点头应下。
他要做的事情差不多完了也该一年回一次家。这些温馨他应得的,前半生过的多苦现在都兑换成快乐。
或许没有一帆风顺,点点爱他都会为之高兴。
……
公司建立第二年被恶意做局即将面临破产,他不得不丢下面子找人帮忙。
这时候他好像又回到前半生,什么人都不愿意帮他。连他之前拉过一把的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深深的绝望笼罩着他。
看着法院下达的判决,林沉韵迷茫,他不爱交流根本没朋友,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
站在电线杆下抽了一宿烟。
他嘲讽想,苦难没被兑换,只是他的思想换了而已。
在林沉韵绝望极致要收拾东西回家时,奇迹竟然出现,这是他不可能得到的。而现在有人帮他解决了一切问题,还往他公司账户里转了六百五十万做为某个项目的投资,留言仅仅一句,你名字里有韵和我一个朋友一样。
六百五十万,只是因为一个“韵”字。
那天林沉韵站在天台上,看着万家灯火。
良久后,他熄灭烟,熄灭了困难。
裴韵,是这个名字救了他。
一点点爱他就原谅这个世界。原谅那些人的见死不救、原谅他们的尖酸刻薄、原谅他们的冷眼旁观。
……
公司建立第三年,林沉韵看各方面稳定的差不多,把多数任务交给和他一起从初期走到稳定的总经理,打算回家养身体,这些年里他的胃疼愈发严重,不过他还不能病倒他得找爱人去伦敦。
老头看着比他高一头的林沉韵笑得合不拢嘴,眼角还溢出泪来,“真的长大了,长大了。”
林沉韵点点头,旁敲侧击的打探:“干爹,记忆能不能恢复?”
躺在躺椅上的老头乜了他一眼,“问这个干嘛?”
“想问问。”
“也许吧,你这个算创伤冻结反应,身体的机能。”
“恢复概率大吗?”
“百分之二十左右吧。你怎么突然想这个,遇见许荣言了?”
“没。”
林沉韵避着他的目光看向一边的桃树。
桃树已经发芽,又一年春天。他还是记不起许荣言是谁,每个夜晚那些破碎的梦都刺痛心扉,他迫切的想知道一切真相,这种无依无靠的生活太糟糕,他想有能帮助他的朋友,有爱他的爱人,有热情的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