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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遗书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毫无征兆的下起了大雨。雨势很大,不像会停的样子。林沉韵关好门窗,抬起沉重的脚步往楼上走。

他同样没开灯,因为房间里有一个吊灯是他送的。

人老了总爱盯着某个东西一看就是一整天,现在林沉韵像是行将就木的老头,看着物是人非的房子,心里很空。

十六岁前他一无所有,十七岁他有存款,有爱人陪伴,十八岁他又一无所有了。他的生命是一场赌注,前十七年的努力在十八岁这年他输光了一切。

每每抬头望着这吊灯,又想起那人说:有了这个贝壳流苏吊灯就不怕孤独。

可最后还是失言,他们分手后林沉韵狠心当着他的面把吊灯砸坏,告诉他我们再没可能。

看着落下的碎片,做出的最后反抗的淹没在无能里。

倔强的僵持到他决绝离开,林沉韵卸力般坐在地上,去捡起散落的碎片,只要把这吊灯修复好,他们的感情一定会恢复如初,他要狠心对他又狠不下心。

两年过去,吊灯始终缺了一角,任他怎么也修补不好。

外面的雨似实质一般砸到他心里,林沉韵面无表情的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他在想,街角处会不会拐出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依然会拿着一朵玫瑰,扬着温柔的笑向他走来。

半晌林沉韵嘲讽的笑出声,眼里藏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如果没有那些事……我们是不是可以……天长地久……”

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在长久的沉默后林沉韵掐灭烟,往房间另一边去。

在他房间角落还有一个小房间,他不常进去,里面装满了他破败的一生。

推开门,灰尘味涌入鼻间。的确好久没来过。

房间陈设还是熟悉样子,正中间摆着画布,地上是散落的颜料盒,靠窗那里有一架三角琴。

这里装着林沉韵人生的三起大事:画布是他被磨灭的梦想,散落的颜料盒是他需面对的现实,三角琴是他破烂的爱情。简短的一生三个物件刚好概括完。

林沉韵直直走向三角琴。很久没弹过,琴键上面覆了一层厚灰尘,音也嘶哑着像不甘的亡魂。

搬来延城这六年里,他只弹过两次。都是因为他,这三角琴才被使用。

倒也不是有这人才能解锁,林沉韵的手受过伤长久的运动会让他吃不消。

因为手伤他放弃了画画,放弃钢琴。

此刻,人走了心丢了再也弹不出当时那种热血青春感。

不失魂落魄的林沉韵永远藏在幻境里。

林沉韵永远记得那个下午,明媚的阳光透过满是污垢的窗户似金沙一般洒在少年身上,他本就耀眼,阳光只衬得他愈加不入凡尘。

林沉韵借此情景为他弹了一首自创的钢琴曲。

苍白天——送给最爱的许荣言。

那时候林沉韵总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见他这么好的人,幸福冲昏头脑以至于他忘记,这些都只是他单方面的感觉而已。

所以在最后他提出分手时,林沉韵根本没有资格拒绝。

他幸运的得到了那梦寐以求的东西,虽仅仅一年。

林沉韵的手再次轻覆上琴键,怕弄碎了这承载美好回忆的东西。

他弹了几个试试音。

“我在弹一遍送你吧。”

窗外雨声很猛烈,是林沉韵生命最后时刻的哀鸣。

林沉韵打开手机录视频,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这样恰好能拍到他的侧脸。

房间开着灯但因为常年不开的缘故过分昏暗,手机里只拍见他模糊的轮廓,整个人迷雾化身一样抓不住。

这首曲子明明是他最熟悉最拿手的,可还是弹错了几个音。林沉韵好像要忘记这些了。

待一曲弹奏完,林沉韵无意识的敲了敲重音键,而后想到什么似的拿过手机关了录视频。

他又拿过纸和笔写遗书。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也许要停了。林沉韵赶在雨停之前把要交代的东西全写好摆在三角琴上面。

最后他像是不舍,盯着那堆纸看了很久很久。像在看他短暂的一生。

“我希望再次睁开眼,拥有一个美好的开始。”

林沉韵陷进黑暗里,他仰着头,手垂在椅子旁。

雨彻彻底底的停了,林沉韵思绪涣散,他已经看不太清东西了耳朵还能听见一些。

他想要再听一遍他的声音,于是脑海浮现出那个日思夜想的音色,总是笑着,一副不正经样。

恍然间林沉韵好似听见了汽车长啸的声音,他竟有点期待那人看见他这副样子会是什么表情,或许只是冷着脸看他,或许根本不知道。

本以为已经放下,可是到最后他还是会遗憾。

“砰——”

门被人踹开,林沉韵记得他有锁门的。知道他大门密码的就两个,能踹开这个门的也有两个,林沉韵侧目去分辨是谁。

熟悉的身影,原来是几个小时前离开的程庭。

说预料之中是真的,说不失望是假的。临死前都再也见不到他一眼。

林沉韵觉得很疲惫,长久的疲倦感这时到达巅峰,他闭上眼睛,以为睡一觉就会好。

程庭结结实实愣住,他不敢想面前这人是几个小时前还笑着抱自己的林沉韵。他想走过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重,好不容易抬起来只是一小步他都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

恐惧的情绪顺着跪倒的这瞬间席卷他全身,只顾得爬过去,一个劲的摇着两眼紧闭的人。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

“林沉韵……你醒醒啊……”

“别吓我啊……”

“我不走了,你睁眼看看我,”

“看看我……”

越喊冰冷就越笼罩他一分。

程庭哭得稀里哗啦,颤着手去拿手机打急救电话。

林沉韵能听见只是动不了看不见,他想再抱抱程庭,让他不要哭不要害怕。

程庭不知道医生是什么时候来的,只记得好多穿白衣服的人拉着他,他就眼睁睁的看着林沉韵被抬上去。

脑海里恍恍惚惚,耳边响起的不是那熟悉的声音是来自地狱尖锐的惨叫,是来自恶魔的戏谑。

程庭只觉头好疼,眼前一阵眩晕过后就不省人事了。

他想,梦里可能会有林沉韵

……

天亮了,太阳穿过厚重的阴云将光辉洒向世界。

医院外面的树上停了一只青鸟,天亮起,鸟就飞走了。

2006年5月4日林沉韵抢救无效确认死亡。

这消息像昨晚猛烈的雨砸得程庭反应不过来。

程庭僵坐在医院大厅的铁椅上,目光虚无缥缈的越过手里那张轻飘飘的概括他一生的死亡证明。

脑子被这一晚上的事情磨得迟钝。

他坐在这里有三个小时了怎么也想不通,他不是都出来走走了吗,不是都笑出声了吗……为什么还是这样

怎么就晚了一步呢

怎么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是不是早一点发现不对劲,早点知道项链不在了,早点看清他眼里的决绝,早点检查他袋子里买的东西,早点……早点……

可是……没有早点了……

“林沉韵你好狠的心啊……”

泪水划过脸颊,滴在纸上。

外面的阳光透进来刚好照在那张证明上,像是冥冥之中,程庭晃了下神抬眼看见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许荣言。

程庭像被按到某种开关一样,猛的站起来一拳挥到许荣言脸上。嘴里骂骂咧咧:“妈的,你还有脸来!”

许荣言整个人都很狼狈,衣服全湿,额前头发拧成一股还在不断滴水。他被打了一拳也不还手就睁着泛红的眼睛问程庭:“林沉韵呢,我要见他。”

见他还有脸问程庭气不打一处来,皱着眉把那张证明甩他脸上,语气恶劣:“睁你的狗眼看看,在这呢!”

许荣言一张脸黑着,不管不顾蹲着小心翼翼的捡起落在地上的薄纸,仔仔细细地看生怕错过一个关键字眼。

两分钟后,他才慢慢起身还站不稳的晃了晃,眼里全是不相信,“人呢,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他如五雷轰顶站不稳脚。心猛烈的颤着,这一刻感受到的竟不再是痛苦,是一滩如死水般的平静。

平静地像是不在人世间。

程庭看他要乱跑伸手扯住他的手臂,语气很是不耐烦:“早知道干嘛去了,你他妈别再惹事了,人我确认过了,什么都是真的,火葬场说今晚上去拿骨灰。”

“我要见林沉韵……”

许荣言僵着要挣开束缚,他不相信林沉韵有本事自杀,他不相信这个人会了无牵挂的离开。

程庭烦他极了,脾气比他还大。要不是有林沉韵宠着他不知道要栽自己手里几回。程庭扯着闹事的人离开医院,把人强硬的塞进出租车里。

过后再恶狠狠的指着许荣言威胁他:“再哭一声把你弄死,下去陪林子。”

“……”许荣言冷漠着看了他一眼,抱紧那张证明不说话。他垂着眸心里很复杂。

昨晚上知道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他可以说是飞奔。开车的速度比限速快了不知道多少,他害怕,害怕见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些恐惧如藤蔓一样将他拉进深渊,一股无力的疲倦就这样灌满全身。

他最近忙的焦头烂额又碰上这样的事,满腔只有累。

此刻坐在出租车上他并没有因为程庭的威胁而停下,他的心一直抽疼着,脑子始终不相信这事。

许荣言吻着抱在怀里那张更为冰冷的纸,轻声问程庭好似怕吵到那张纸,“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程庭给他只有一声嘲讽的笑,笑得程庭眼角溢出泪来,笑到最后只有苦。他哑着声愤愤骂人:“许荣言你有病啊!你他妈和林沉韵分手的时候把我电话拉黑了,想联系都没有啊……”

“这样啊……”许荣言咽下哭音,“和你哥哥说了吗?”

程庭又想哭了,他在这几个小时里把十几年来没掉过的泪全留了个干净。眨了下眼睛把酸涩咽下去,他才开口,“没,我哥哥没在国内。”

……

许荣言站在熟悉的门前时,竟有股恍惚感。好似他只是出了一个长达两年的差,他颤着手推开这扇门就会有一个小不点钻进怀里,抬起毛茸茸的头很激动的问他想自己了吗。

许荣言下意识抬起手却不敢输密码。

程庭看他磨磨蹭蹭的骂了句废物。扯过他的手去按密码,他要许荣言深刻的意识到他的做法有多么过分。

要让他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颤着手按下他最熟悉的,这座房子唯一的密码。

没有改……

然而现在门推开了,什么也没有。不会有人给他做早餐,不会有人为了一个生日礼物熬夜赶设计稿,不会在他每一次推开这扇门送他一个温暖的怀抱。

什么都没有了……

风灌进屋里带着玄关处的钥匙扣发出一声响。

许荣言这才注意到那串一时兴起买给他的钥匙扣被挂在最醒目的位置上。他记得的这串钥匙扣有回弄坏过林沉韵偏要熬夜修好,他不想人熬夜还吵了一架。

钥匙扣是什么时候修好的他都不知道。

深入屋子的每一步许荣言都心痛一分。林沉韵的爱从不是语言能描述的,尽管他们已经分手,他对许荣言那诚挚的爱还是存在于世界。

他做的一切是因为爱许荣言,仅此而已。

房子里面还是熟悉的摆设,一点没变。

许荣言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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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伦敦没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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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伦敦没下雪

作者: 回椿韵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