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每个人来到世上都要寻求一个活下去的意义,那么林沉韵会告诉所有人,他来到这世上只有一个意义。
他来爱许荣言。
往前十七年里,他只记得两个词:孤独、艰难。
家庭破败和命运不幸早磨灭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美好幻想。
很早之前他就想过,也许把自己裹进厚茧里那这些尖锐的利刃就刺不痛他。以为习惯了最痛就不会为此感到绝望,没成想当厄运再一次来临时,他还是被击得猝不及防。
到最后他好似才明白了,纤瘦两手抓住的幸运也会顺着指缝流掉。
许荣言眼角的泪总能在他暗淡的眉眼里留下深痕。
世间总有人会说爱能抵万难。
意气风发的曾经他也相信这话,还会认真的提笔写在纸上。
十七岁时以为爱比天高,抓住你以为抓住了万千幸运。
二十五岁时看着那些泛黄的日记,心里的酸涩到底是爱还是恨呢……
——
2006年5月3日是个不平常日子,这天是林沉韵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
长达两年的煎熬在这天终于消垮,那些困住他的东西在他生命流逝那瞬间奇迹般消失。阴云密布的一生终于过去,他倒不觉得痛,萦绕心间的只有解脱二字。
凌晨四点,林沉韵在黑夜里睁眼,每一个他不在的苍白天里都是这样。
依赖他好似成为本能。
往常林沉韵会继续掩埋在悲痛的情绪里,但今天他好像变好了,脑海里呈现出的不再是那刺痛心扉的话语。想来也是,伴随他两年之久总该歇歇吧。
今天难得心情愉悦,在简单洗漱过后林沉韵便踩着碎步哼着不知名小曲下楼做早餐。看着桌上的早餐他眼眸闪着亮光,下意识喊到。
“小许——”
自然是无人答应。
声音环绕一圈散在偌大的房间中,回应他的只有电视机里冰冷的新闻播报声。
“又忘记了,你早不在了啊。”
林沉韵盯着桌上热气袅袅的早餐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过后他又莫名的说了句算了。
林沉韵忽然没了食欲,僵着手把桌上的早餐端回厨房。
厨房窗台那停了只静静注视他的鸟,林沉韵挥手赶走它。鸟躲了下歪着头又接着看他。
见赶不走林沉韵只好随它去了。
林沉韵走回客厅拿手机给程庭打电话,对方接的很而快语气十足震惊,“哇,小林子竟然会打电话给我哎!”
林沉韵站在窗户前抽烟,他平静的看着玻璃上映出的无血色的脸,声音有些哑:“去游乐园吗?”
去游乐园是程庭一早就提议的,不过那时候林沉韵被感情伤的厉害没精力去弄这些就耽误了。程庭因此生了他好久的气。
现在他想,还是完成一下程庭小小的愿望,毕竟是为数不多的朋友。
程庭是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没觉察他语气里的不对劲,只单单以为林沉韵走出阴霾,愿意出来了。这个惊喜震得他忘记思考,满怀期待地和林沉韵约好时间。
一路飞奔来接林沉韵时看见对方脖子上醒目的项链,嘴角抽了下,有些不解的问到:“你们不都分手了吗,还戴这个做什么?”
在他印象里林沉韵这人是很固执的,说放下就真的放下,不会拖拖拉拉,可他的固执竟然会破裂。林沉韵对那人总是犹豫不决,做什么都要考虑很久,这并不符合他的性格。
林沉韵对他笑着没说话。
几分钟过去就在程庭以为这插曲过去时他又低着声说。
“念旧吧,也许。”
今天的天气很好是延城难得的艳阳天。
程庭像个小孩子拉着他随意乱逛,专挑人多的地方去,说是给林沉韵借点人气。
这迷信操作让林沉韵哭笑不得,没阻止他的行为。
一天下来游乐园的每个项目都体验了遍,程庭玩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他喘着气大大咧咧的坐在长椅上休息,待满血复活又不停的扯着林沉韵去饭店,跟不会累似的。
这像是往常的每一天,程庭黏着林沉韵,嘴里叭叭说个不停而林沉韵则充当倾听者,偶尔回复几句。
太阳落山,余晖洒满世界。程庭身上也铺了一层薄薄的夕阳光。
望着向拉着自己笑得肆意无忧的程庭,林沉韵又开始犹豫。他觉得程庭会生气,永远不原谅自己。
他的担忧如一汪洼水,雨砸进里面便要争先恐后的溢出来。
而水干了,林沉韵嗤笑出声,都这么决绝了还要原谅做什么呢?
于是林沉韵更紧的牵着他,好似这样那些恐惧就会被压下。
程庭比他小两岁,有个顶天立地的哥哥,自然的他的反常程庭看不懂。
程庭一进店就抬眼看见店招牌——开心果冰淇淋。他和林沉韵待得久知道他的习惯,像平常那样习惯性要点这个招牌。
“要两个开心果冰淇淋——”
念出口瞬间他才猛然意识到林沉韵喜欢吃开心果已经是两年前的事。自他和那人分手之后连带着这个伴随十几年的习惯都被硬生生改掉。林沉韵的固执总用在他不理解的地方上。
程庭僵硬的抬头看对面人生怕触逆鳞。林沉韵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垂头道:“没事,能吃。”
程庭还是有点担心,有次他还不知道林沉韵不喜欢吃开心果,为了哄人开心带一大包给林沉韵让他尝尝,结果刚进家门口林沉韵看见那熟悉的包装连味都没闻见就哇一声吐了堆酸水出来,弄得程庭阵阵后怕从此对在林沉韵面前提起开心果有万分阴影。
他眯着眼质疑:“真的吗,别强迫自己。”
“真的。”
时间还早,两人吃饭不紧不慢,近傍晚才出店门。林沉韵此行还有一个愿望,他迎着风,衣服被风吹鼓,温柔的眸子看着一切事物:“程庭,去海边吗?”
看海算他的私心,他和那人一起看过一次大海。可往后的每一次都不敢再踏足这里,回忆如同牢固的枷锁把他锁进这一方天地。
听他建议程庭当然乐意让林沉韵多走走,他爽快答应下来。
漫步到海边时已经快天黑,天边只有最后一抹残阳,好似女娲最后的绝唱。
夏天海边人很多,熙熙攘攘。小孩的嘻闹声,情侣的柔情蜜语都传进耳中,林沉韵这才真正感受到世间“热闹”。
他们沿着沙滩边散步中途还遇见高中同校的谢婧。一个很帅气的女孩,林沉韵会这样评价她。
程庭吊儿郎当和她打招呼,谢婧不理他目光始终打林沉韵身上。她仿佛看见什么欲言又止的瞟一眼林沉韵又把目光移向他身旁的程庭,希望对方能理解她心中意思,不巧的是程庭现在格外兴奋根本没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只一个劲和两人说话。
谢婧见状只好作罢,告别后她没有离开而是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人身后。她的直觉告诉她林沉韵很不对劲,好好的怎么把前男友送的项链戴着,眼里还藏有细微忧伤和决绝。
她黑着脸骂程庭二愣子。
天完完全全黑下来,远处灯塔点亮。
林沉韵不禁停下脚步望向灯塔,内心又一次被触动。
灯塔是海上漂流者的指导员,茫茫人海里,他的灯塔被淹没连带着跟随他的自己都淹进咸苦的水里。
这里的许多角落都带着那人模糊身影,如果可以林沉韵想换个名字换个城市换种生活。
林沉韵弯腰双手捧起海水。
“感谢小许,海很好看……”
靠近海边靠近灯塔,耳边会响起不合时宜的歌声。歌声或许是他对林沉韵的一次挽留。
“我一直在你身旁,”
“从未走远。”
他头一次来海边就是和那人一起,那时的他们正热恋,以为爱抵万难。
林沉韵记得那天的海很平静,他们牵着彼此的手漫步与沙滩上。他的眼睛是林沉韵想看的第一片海。
他的的声音很好听,唱下的歌像爱的烙印深深地烙在心里。
林沉韵眨了下眼睛,藏住心里酸涩,嘲讽又悲哀的说着。
“海,我看过了。”
“伦敦之约,什么时候能赴约呢?”
程庭奇怪的看着他,目光太过炙热让人无法忽视。林沉韵转头看他,语气很平常,“回去了。”
林沉韵扯着他的衣袖往前走,程庭便也没多问,他只是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来哪不对。
他并不是一个对感情敏感的人。
走着走着微弱一声轻响在耳畔,好似有什么落到地面上。程庭诧异的回头看向地面,这是沙滩,小物件落在地上被沙土掩埋后就不容易找到。
“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了?”程庭问身前人。
罕见的犹豫几秒,林沉韵才回话,“……没。”
那股焦虑劲因为林沉韵的几秒犹豫又火一样冒起来,程庭皱着眉头,想喊停身前人。话落嘴边被咽下去,他嗓子眼像堵上一团棉花,怎么也开不了口。
两人渐行渐远。
落在沙滩上的项链被月光照着,闪出冰冷的光。凑近看,上面还刻了字——韵言。
……
两人一路沉默的走着。林沉韵本已经快步走过那家便利店但没走几步就折返回去,说忘记买纸了。
便利店里的灯有些暗,程庭看不清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只好放弃。
林沉韵出来时脸上明显变了样子,他周遭的冰冷都散了些。可是他越这样子程庭就更慌。
程庭的情绪是遮不住的,林沉韵看看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在想什么?脸色差成这样。”
“没。”
两人又沉默走着,过了安和街就是品格街再不说就没机会。程庭咬着下唇,猛然拉住前头的林沉韵,话语间处处透着不安:“林子,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被他拽住的林沉韵没多大反应好似早料到他会这样做。林沉韵坦淡的转身看他,眼里什么都没有,笑着回答:“没事啊程庭。”
为了让程庭相信他的话林沉韵还把人圈在怀里抱着,嘴里说出话却是他最擅长的撒谎,“程庭,别怕,我在这里。”
他怪异的举动加深模糊焦虑,程庭忽然感觉林沉韵今天很不真实,身上总萦绕着浓厚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迷雾。
林沉韵不是会主动贴近的人,程庭在他眼前晃了这么久都没见人笑过,这算第一次。
程庭掐了下他,问:“有什么感受吗?”
“痛。”
“痛就对了,你敢骗我就打你。”程庭眯起眼睛,语气里满是威胁。
“好。”我最不怕疼了,程庭对不起。林沉韵没把后面话说出来,要是说出来程庭会二十四小时在线守着他。
他还是不喜欢惹人不高兴,一生怕是只有这么一次任性。
林沉韵牵着程庭走在街上,他的步子迈的很小故意拉长走路时间。他要离开的这天里连风都夹杂着隐秘甜味,这是往日他不曾感受到的。树晃晃随风摇曳着,草丛里传来微弱猫叫声,属于夏天的气息格外浓厚,好似在留住林沉韵这个要飘走的人类。
林沉韵从未觉得世间还有这温馨一幕,只不过来得太晚,他已经不想在祸害在意的人。
再长的路都会走到尽头,何况林沉韵还疲惫的不想继续。
站在家门口时,程庭刚要离开就看见他空荡的胸前,有点搞不懂林沉韵要做什么,“项链呢,怎么不带了?”
林沉韵闻言垂眼再一次看空空的胸前,先是抱住程庭又才慢吞吞回话,“不习惯。”
程庭皱眉推了下他,“娘么唧唧的,好了抱够没?”
感觉环在腰上的手力度增加几分,怕他跑了一样,好几分钟林沉韵才退开。
眼中柔情像原野上的火,风吹着又燃得更大。熄灭火的从不止肆虐的狂风,猛烈的雨珠才是灭火的罪魁祸首。
林沉韵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让程庭回家路上怎么也想不通还闯了个红灯。
——“程庭,你特别好,我们做一辈子兄弟。谢谢你这七年的陪伴。”
……
林沉韵回到家里没开灯。他想,开了灯看见房子照映的虚影他会不舍得。
他太念旧,一点点回忆就能困住他两年。
想来他和那人不过只有一年的相处时间怎么回忆就揪着他不放呢。
尖锐的、刺痛的话还穿过耳畔,林沉韵看了眼玄关处挂着的开心果钥匙扣,心底泛起丝丝涟漪。
原来他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都不曾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