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梦醒时分
江南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月织的马车在泥泞官道上艰难前行,抵达司梦族故地莲雪池时,已是五日后。
车帘掀开,映入眼帘的不是记忆中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而是一片死寂。荷塘枯萎,村落萧索,空气里弥漫着草药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村口设了路障,几个戴口罩布的族人守着,看见马车,厉声喝道:“来者止步!莲雪池封村了!”
“是我,月织。”她掀开车帘。
守村人愣住,随即红了眼眶:“月织姑娘!您可算来了!莲音姑祖母她……怕是不行了!”
月织心一沉,让护卫抬下轮椅,快速进村。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家家户户门口熬着药,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瘫在竹椅上,面色青紫,呼吸如破风箱。
这不是寻常瘟疫。
莲音躺在祖屋的竹榻上,已瘦得脱形,但眼神依旧清明。
看见月织,她挣扎着想坐起,被月织按住:“姑祖母别动,我先诊脉。”
手指搭上脉搏的瞬间,月织脸色骤变,这脉象她太熟悉了。虚浮无力,寒热交杂,且有一股甜腻的异香从病人口鼻中散出。
是腐生莲!
“姑祖母,您最近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井水?”月织急问。
莲音喘息着点头:“半个月前,村东古井的井水忽然变甜了。大家以为是祥瑞,都去取水。谁知喝了就病……”
古井!月织立刻让族人带路。
村东古井旁已围了木栅,井口覆盖青石板。月织命人挪开石板,探头看去,井水清澈,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她用特制的银勺舀起一勺,凑近细闻,心彻底沉下去。
“是腐生莲改良版。”她声音发冷,“有人在井里投毒,用量很轻,短期饮用会让人慢性中毒,呈现瘟疫症状。”
“可腐生莲的原料不是早就……”族人惊愕。
“所以投毒者手里,要么有残存的原料,要么有配方。”月织看向村外连绵的青山,“姑祖母,您病倒前,村里可来过生人?”
莲音想了想:“有,半个月前,来了个游方郎中,说能治百病。他在村里住了三日,日日去古井边转悠。后来瘟疫爆发,他就失踪了。”
月织闭目凝神,莲魂印记微微发烫,这是感知到同源恶意的征兆。
她睁开眼:“有人在针对司梦族。这次的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
她立刻下令封锁古井,全村改饮山泉水。所有病患集中隔离,按腐生莲中毒治疗,她亲自调制解药。
但难题来了,腐生莲的解药需一味碧血藤,只生长在莲花坞后山的绝壁上,且必须在月圆之夜采摘才有效。
今日是初十,距离月圆还有五日。
“五日……”月织看着病榻上痛苦的族人,“太久了。”
“姑娘,京城急信!”护卫呈上信鸽带来的密函。
展开看,是李承谨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京城谣言四起,说你南下逃婚,不遵礼数,让我休了你。月织你要小心,保重,速归。”
逃婚?月织苦笑。
果然是连环计。在江南制造瘟疫污名化司梦族,在京城散播谣言破坏她的婚事。
背后之人,是要把她和司梦族彻底打入地狱。
她提笔回信:“瘟疫乃人为,腐生莲重现。需五日配解药,勿忧。谣言止于智者,信你如信我。”
信鸽飞走,她立刻投入工作。
先以现有药材调制缓解药剂,暂时控制病情恶化,再派人去后山探查碧血藤生长情况,同时让护卫暗中调查那个游方郎中的踪迹。
三日后,坏消息接踵而至:碧血藤所在绝壁近日发生过滑坡,藤蔓损毁大半,剩余的不够配药。游方郎中的线索在三十里外的集镇断了,没人知道他去向。
月织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淅沥的雨,脑中飞快盘算。
腐生莲中毒者若七日内不解,必死无疑。
今日已是第四日,而碧血藤不够……
“还有一个办法。”她忽然开口。
“什么办法?”林琬急问。
“以我的血为引。”月织平静道,“莲魂之血可解百毒,虽不能完全替代碧血藤,但能争取时间。只要撑到月圆,采到剩下的碧血藤,就能配出完整解药。”
“不行!”林琬失声,“你的身体本就虚弱,再放血会死的!”
“不会死。”月织摇头,“我知道分寸。而且,这或许能引出幕后之人。”
她看向护卫队长:“放出消息,说我为救族人,要以心头血配解药,明日午时在古井边举行血祭,动静越大越好。”
护卫队长不解:“姑娘,这是……”
“钓鱼。”月织眼中闪过冷光,“幕后之人既要毁司梦族,必不会让我成功配出解药。我给他机会,看他敢不敢现身。”
当夜,消息传开。整个莲雪池都知道,月织姑娘要牺牲自己救大家。
有人感动涕零,有人忧心忡忡,也有人暗中蠢蠢欲动。
与此同时,京城,三皇子府。
李承谨看着手中密报,眉头紧锁。
江南传来的消息扑朔迷离。有说月织病重的,有说她以血救人的,也有说她其实是去江南私会旧情人的,最后这条明显是谣言,但传播甚广。
更棘手的是,朝中守旧派趁机发难。
以周汝成为首的数位大臣联名上奏,称月织不守妇道,擅离京城,要求李承谨休了月织。
李承烨将奏本压下,私下召李承谨入宫:“三弟,你怎么看?”
“臣弟信她。”李承谨跪得笔直,“月织是什么样的人,皇兄最清楚。她此时南下,必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李承烨叹息:“朕自然信她。但人言可畏,尤其是她若真在江南有个三长两短……”
“无论她回不回来,”李承谨抬头,眼神决绝,“臣弟的妻,只有月织一人。”
李承烨看着他良久,终于挥手:“去吧。江南那边,朕已派钦差前往调查,不日便有真相,你等她的消息。”
李承谨出宫后,没有回府,而是去了惠民药坊。
药坊依旧忙碌,女子学徒们看见他,纷纷行礼。
春娘眼眶红红地上前:“殿下,月织姑娘她真的会回来吗?”
“会。”李承谨斩钉截铁,“她答应过我,就一定会回来。”
他在药坊后院月织常坐的轮椅旁站了许久,然后转身去了女子学堂。
那里还挂着月织手写的药方,是她娟秀的字迹:“药香济世,不分男女。”
他忽然明白了月织为什么那么拼命,她不是在证明自己,而是在为天下女子争一条路。
这条路一旦打通,就不会再被堵上。
所以,他必须守住京城,守住这份她拼来的成果。
“传令。”他对亲卫道,“加派人手保护药坊和学堂。谁敢来闹事,一律拿下。还有派人去江南,不是监视,是保护。她若需要什么,不惜一切代价送去。”
亲卫领命而去。
李承谨望向南方,心中默念:月织,我等你。多久都等。
……
江南,莲雪池。
月圆之夜,古井边燃起篝火。
月织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香案药炉,四周围满了族人。她腕间莲魂印记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面色苍白,眼神却清明。
“时辰到了。”她轻声道,取出银刀。
就在刀锋即将划破手腕的瞬间,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她心口!
“姑娘小心!”护卫拔刀格挡,箭矢钉入香案。
人群大乱,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冲出,直扑月织!
为首的蒙面人声音嘶哑:“妖女!以血祭井,必招大祸!杀了她!”
月织却笑了:“终于等到你了。”
她抬手一挥,早就埋伏在周围的护卫一拥而上,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月织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只盯着那个蒙面人:“腐生莲的配方,你从何处得来?”
蒙面人冷笑:“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他甩出三枚毒镖,月织转动轮椅避开,袖中却飞出一蓬香粉,正是改良的迷魂香!
香粉扑面,蒙面人动作一滞。
护卫趁机将其制伏,扯下面巾,是个四十余岁的男人,面容普通,眼神怨毒。
“你是镇国公府的人。”月织肯定道,“说吧,谁指使你的?腐生莲的配方在哪?”
男人咬牙不答。
月织也不急,从怀中取出一枚香丸点燃:“这是真言香,你应该听说过。吸入此香,你会说出所有秘密,但之后会神智尽失,变成废人。”
香雾飘向男人,他脸色骤变,终于崩溃:“我说!我说!是……是二皇子妃!她给了我配方和毒药,让我来江南制造瘟疫,嫁祸司梦族!她说只要毁了月织的名声,二皇子就有机会复位!”
二皇子妃?那个被软禁在冷宫的女人!
月织闭了闭眼:“配方呢?”
“在我怀里……”
护卫搜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正是腐生莲的完整配方。
月织接过,看也不看,扔进篝火。
火光中,配方化为灰烬。
“腐生莲,到此为止吧。”她轻声说,然后转向族人:“毒源已除,真凶已擒。现在,该救人了。”
她真的划破了手腕,不是心头血,只是普通血,混入早就备好的药材中。
碧血藤虽少,但加上她的血,足够配出缓解药剂,撑到明日去邻县采购药材。
解药熬成,分发给病患。
服下后,青紫的面色开始好转,咳嗽声渐息。
莲音握住月织的手,老泪纵横:“孩子,苦了你了……”
“不苦。”月织微笑,“能救大家,值得。”
这场仗,她打赢了。
毒计破了,配方毁了,真凶擒了,族人救了。
接下来,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