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女子药香学堂的第一批药香上市了。
薄荷醒神香、艾草驱蚊香、陈皮消食丸……都是些简单实用的方子,胜在用料扎实,价格低廉。
药坊柜台前,戴青布头巾的女学徒们手脚麻利地称药包药,脸上是掩不住的自豪,这是她们亲手调制的第一批成品。
月织在柜台后记账,右腿搭在小凳上,膝上盖着薄毯。
寒疾在春日里稍缓,但久坐仍会酸痛。她正核对着账目,林琬急匆匆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织儿,国子监送来的。”
展开看,是一封联名上奏的抄本。
国子监祭酒周汝成牵头,八位大儒联署,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只有一句:“女子入学有伤风化,药香学堂当立即关闭”。
理由列了七八条:什么男女混杂有违礼教,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药香之术乃方技小道,非女子所宜学……最后竟还扯到月织身上,说她以妖术惑众,当严查。
月织看完,面色平静地将文书折好:“陛下那边怎么说?”
“陛下压下了奏本,但周祭酒在朝会上当庭诘问,陛下也不能完全无视。”林琬忧心忡忡,“现在外面已经有流言,说学堂是聚阴之地,会招来灾祸……”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声。
几个穿儒衫的学子堵在学堂门口,高声诵读《女诫》《内训》,引得路人围观。
领头的青年面白无须,声音尖利:“女子无才便是德!尔等不守妇道,在此学什么方技,简直败坏风气!”
学堂里的女子们脸色煞白,有人开始退缩。春娘气得发抖,想出去理论,被月织抬手制止。
“推我出去。”她对林琬说。
轮椅碾过门槛,停在那些学子面前。月织抬眼看向领头的青年:“这位公子,敢问尊姓大名?”
青年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一怔,梗着脖子道:“国子监生员,周文礼。”
“周公子。”月织点头,“方才听公子诵读《女诫》,想必对女子德行颇有研究。那请问,《女诫》第一章开篇是什么?”
周文礼一愣,下意识答:“卑弱第一。女子当卑弱恭敬,先人后己……”
“错。”月织打断,“《女诫》开篇是‘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班昭作此文,是为教导宫中女子修身养性,而非让天下女子皆成木偶。”
她转动轮椅,面向围观的百姓:“诸位乡亲,药香学堂教的,是救人的本事。这里的姐妹学会辨识药材,家中有人头疼脑热可自行调理。学会调制药香,可谋一份生计养家糊口。学会处理伤病,关键时刻能救人一命。这,怎么就成了有伤风化?”
人群中有人点头。
周文礼急道:“可女子本该在家相夫教子……”
“相夫教子与济世救人冲突吗?”月织反问,“周公子可知道,北境战事时,就是这些本该在家的女子,日夜赶制药香送往战场,救了无数将士的性命?”
她看向学堂里的女子们,声音清朗:“春娘,你来说说,你调的止血散救了多少人?”
春娘挺直脊背站出来:“回姑娘,去岁冬到今春,学堂共送出止血散五千包,按军报反馈,至少救回三百伤兵性命!”
“小荷,你娘的风寒是谁治好的?”
瘦小的少女鼓起勇气:“是……是我按姑娘教的方子调的姜枣茶,喝三日就好了。以前请大夫要五十文,现在我自己会了。”
月织转回轮椅,看向周文礼:“周公子,你饱读圣贤书,可知达则兼济天下?这些姐妹虽为女子,却愿以所学济世救人,这难道不是圣贤所倡?难道非要她们困于内宅,眼睁睁看着家人病痛而无能为力,才是有德?”
周文礼语塞,脸涨得通红。
围观人群中有人喊:“月织姑娘说得对!”
“学本事救人有什么错!”
就在这时,一顶官轿在街口停下。国子监祭酒周汝成走下轿,面色铁青:“巧言令色!月织姑娘,你纵有千般理由,也改变不了女子入学有违祖制的事实!”
月织看着这位白发大儒,忽然笑了:“周大人,您说祖制,那敢问,开国太祖的元配马皇后,是否曾随军救治伤员?太宗朝的文德皇后,是否曾设药寮为百姓义诊?祖制何曾说过女子不可学医施药?”
周汝成噎住。
这是史书明载之事,他无法否认。
月织继续:“再者,周大人熟读经史,当知东汉义妁,女子为医,被载入《史记》。晋代鲍姑,精于灸法,活人无数。女子行医济世,古已有之,何来有违祖制之说?”
她一字一顿:“还是说,在周大人眼中,女子只配做附庸,不配有独立的才能与价值?”
这句话太重,周汝成气得胡须直颤:“你……你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不妨当廷对质。”月织平静道,“三日后大朝会,民女愿与周大人当廷辩论。若民女输了,自愿关闭学堂。若周大人输了……”
她抬眼,目光如炬:“请周大人收回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谬论,并向天下女子致歉。”
全场哗然。女子与当朝大儒当廷辩论?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周汝成怒极反笑:“好!好!我就看看,你能辩出什么花样!”
他拂袖而去,学子们悻悻跟上。
人群散去后,林琬急得快哭了:“织儿,你怎么能答应当廷辩论?那周汝成是出了名的辩才,又是国子监祭酒,满朝文官多半是他门生……”
“正因如此,才要当廷辩。”月织转动轮椅回药坊,“私下纠缠永远没结果,只有当着百官的面把道理说透,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她顿了顿:“琬姐姐,帮我准备史料。从上古女医到本朝女子行医的记载,全部整理出来。另外,请学堂所有姐妹写下自己的故事。为什么来学,学了有什么用。我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不是什么有伤风化,这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需要。”
……
三日后,太极殿。
月织依旧坐轮椅入殿,但今日她未着宫装,只穿素雅的青衫,发髻简单,腕间莲魂印记清晰可见。
龙椅上的李承烨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支持。
周汝成率八位大儒立于殿左,月织独自一人立于殿右,林琬和女子们想陪她来,被她拒绝。
她说:“这是我一个人的战场,你们在外面等我好消息就好。”
辩论从周汝成开始。老先生引经据典,从《礼记》讲到《女则》,核心论点就一个:男女有别,各司其职,女子入学淆乱纲常。
月织安静听完,才缓缓开口:“周大人说男女有别,民女赞同。但有别不等于有高低。男子可读书明理,女子为何不可?男子可行医济世,女子为何不可?”
她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惠民药坊开张以来的记录。共救治百姓三千七百五十六人次,其中由女子药师诊治者,两千一百人次。治愈率九成七,无一例失误。”
又取出一卷:“这是北境军医的反馈。女子药香学堂所制药香,救回伤兵性命四百余,缓解冻疮等疾患者数千。”
她抬起头,看向满朝文武:“敢问诸位大人,这些实实在在救下的人命,比不上一句空泛的有伤风化吗?”
有武将点头,文官中亦有动容者。
周汝成冷哼:“就算能救人,也改变不了女子抛头露面的事实!长此以往,家风何存?国风何存?”
“那民女请问周大人。”月织反问,“若一户人家,妻子懂医理,可保家人健康。懂药香,可贴补家用。这样的家风,是败坏还是昌盛?若一国之中,女子皆能自食其力,不为家累,不为国累,这样的国风,是衰弱还是强盛?”
她不等回答,继续:“周大人担心女子入学会导致男女混杂,那民女倒要问国子监可有女学生?药香学堂可有男学生?我们分明是女子教女子,何来混杂之说?”
句句在理,句句有据。周汝成脸色渐渐发青。
月织最后取出一叠纸张:“这是药香学堂八十位女子写下的心声。有人为给母亲治病而学,有人为养活孩子而学,有人为不再依附他人而学。周大人,您读圣贤书,讲仁爱之心。那这些女子想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想救人、想自立,这难道不仁?不爱?”
她将纸张递给太监,呈给李承烨:“陛下,民女不求特权,只求一个公平,女子想学本事、想救人、想自立的权利。这,过分吗?”
李承烨翻阅那些质朴而真挚的文字,良久,抬头看向周汝成:“周爱卿,你以为如何?”
周汝成嘴唇颤抖,看着殿中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那个聪慧却因是女子而无法读书的女儿。
他最终长叹一声,俯身行礼:“老臣……无话可说。”
月织赢了。
李承烨当场下旨:准女子药香学堂继续办学,各地可仿效设立。女子经考核可入地方医馆为药师,享同等俸禄。废除女子不得入学的旧规。
圣旨传开,京城轰动。
月织被女子们簇拥着回到药坊时,却收到一封江南急信,莲音姑祖母病重,司梦族故地突发瘟疫,求她速归。
“织儿,你不能去!”林琬急道,“你的身体……”
“我必须去。”月织抬头,眼中是熟悉的决绝,“姑祖母年事已高,族人需要我。而且瘟疫若是寻常疫病也就罢了,我怕的是……”
“怕是什么?”
“怕有人借瘟疫生事。”月织低声道,“司梦族刚得正名,若故地突发大疫,那些守旧派又会说我们是不祥之族。我必须亲自去,查明病因,控制疫情,堵住他们的嘴。”
李承谨闻讯赶来时,月织已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他抓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不行。”月织摇头,“朝中正在清查镇国公府余党,你是主力,若离京恐生变数。江南之行,我去就好。”
“可你的身体……”
“我会照顾好自己。”月织握住他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承谨,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我们各自做好该做的事,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守护。”
她顿了顿:“而且这次去江南,我也想顺路看看莲花。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江南的莲花,这次我先去探探路,等你忙完了,我们再去一次,慢慢看。”
李承谨知道劝不住她。
这个女子,决定了的事,从来不会改变。
他只能为她准备最舒适的马车,最得力的护卫,最齐全的药材。
临行前夜,他为她按摩伤腿,动作轻柔如待珍宝。
“答应我,每日写信报平安。”他声音沙哑。
“好。”
“答应我,累了就歇,别逞强。”
“好。”
“答应我……”他将她拥入怀中,“一定要回来。”
月织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会的。我还要看你实现抱负,看学堂开花结果,看天下女子都能有选择的权利。我们的路还长,我不会轻易离开。”
次日清晨,马车驶出京城。
月织掀开车帘回望,看见李承谨站在城楼上,红衣在晨风中飞扬。她对他挥手,他亦挥手。
车马渐远,城楼渐小。月织放下车帘,打开随身药箱,开始清点药材。
此去江南,不仅是探亲救族,更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
她抚了抚鬓角,那里,又添了一根白发。
但她不在乎。三年寿命也好,三十年也罢,只要还能做事,还能救人,还能让这世道变好一点点,就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