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的车队行至长江渡口时,秋雨初歇,江面笼着薄雾。
月织靠在马车窗边,手中是刚完成的《江南瘟疫防治手札》草稿。
离开莲雪池前,她已将腐生莲解毒方、水源检测法、疫情隔离章程等悉数写下,交由族长留存。
司梦族百年污名,当以此案为终结。
车外传来护卫队长的声音:“姑娘,渡船已备好,但江雾太大,需等半个时辰。”
“不妨。”月织应着,目光落在江面一艘孤舟上,舟上蓑衣人垂钓的姿势,太僵硬了。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车帘,从药箱暗格取出三枚香丸:一枚迷魂香,一枚信号香,还有最后一枚同心香。
指尖抚过香囊上李承谨绣的并蒂莲纹,她想起临别时他说:“若遇险,点燃它,天涯海角我也会来。”
那时她笑他太过紧张。现在想来,他了解她,一如她了解他。
马车忽然一震!
箭矢如雨般射来,钉在车厢上哆哆作响。
护卫嘶吼着保护姑娘,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瞬间撕裂江岸寂静。
月织迅速点燃迷魂香扔出车外,淡紫色的烟雾在薄雾中弥散。
箭雨稍歇,但沉重的脚步声正在逼近,至少二十人。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那些蓑衣人已弃舟登岸,刀锋在雾气中泛着寒光。
为首者摘掉斗笠,露出一张苍白阴柔的脸,是二皇子妃身边的太监总管,曹安。
“月织姑娘。”曹安的声音尖利如夜枭,“王妃让咱家带句话,黄泉路上,记得是谁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他袖中寒光一闪,三枚淬毒袖箭直射而来!
月织侧身躲过两枚,第三枚擦过左肩,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箭上有毒!
她咬破舌尖保持清醒,点燃信号香。
赤红色的烟雾冲天而起,在江雾中格外刺眼。这是给渡口驻军的信号,但援军至少需要一刻钟才能赶到。
而曹安已经逼近,手中长剑映出她苍白的脸。
最后一枚同心香在掌心攥得发热。点燃吗?
点燃了,李承谨会不顾一切赶来,可京城怎么办?朝局初定,镇国公府余党未清,他若离京……
毒发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月织苦笑,终于还是擦燃火折。青烟袅袅升起,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朵小小的莲花,然后消散。
几乎同时,她感到心口一烫,那是李承谨贴身收藏的子香被引燃的感应。
“对不住……”她轻声说,然后拔出藏在轮椅扶手的短刃,看向曹安,“想要我的命?自己来拿。”
……
京城,三皇子府书房。
李承谨正在批阅军报,心口骤然一烫!
他猛地站起,怀中的同心香囊正在发烫,月织点燃了母香!
“备马!亲卫队集合!”他撞开房门,声音嘶哑,“南下!现在!”
“殿下不可!”幕僚急拦,“明日还有镇国公府余党三司会审……”
“让开!”李承谨双目赤红,“她若有事,这会审审给谁看!”
马蹄踏碎京城的夜。三百亲卫轻装简从,出城门时正好遇见闻讯赶来的李承烨。
“三弟!”李承烨勒马,“你现在离京,朝中……”
“皇兄。”李承谨回头,眼中是李承烨从未见过的疯狂,“她若死了,这江山、这朝堂,于我何干?”
李承烨怔住,随即挥手:“开城门!传令沿途驿站,全力接应三皇子!另,调羽林卫三千,随后南下!”
三百骑如离弦之箭射入夜色。
李承谨伏在马背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她答应过会回来,她从不食言。
……
江边,月织的左臂已抬不起来。
短刃在曹安肩上留下一道伤口,但她中毒在先,失血在后,视线开始模糊。
护卫死伤大半,剩下的被黑衣人缠住。
曹安狞笑着举剑:“放心,咱家会给你留个全尸,就扔在这江里喂鱼……”
话音未落,江面忽然传来沉闷的鼓声!
数十艘战船破雾而出,船头李字王旗猎猎作响!箭雨从船上倾泻,黑衣人猝不及防,倒下一片。
一艘快船靠岸,玄甲将领飞身而下,长剑如虹,直取曹安!
正是本该在邻县驻防的赵锐将军,月织的信号香,终究是送到了。
曹安脸色大变,虚晃一招想逃,却被赵锐一剑刺穿大腿,惨叫倒地。
“绑了!留活口!”赵锐扶起月织,“姑娘撑住,军医马上到。”
月织摇头,毒已入心脉,她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
她看向北方,唇角溢出黑血:“他……来了吗?”
“来了。”赵锐声音哽咽,“殿下正在路上,明日必到。”
明日太久了。月织闭上眼,腕间莲魂印记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
李承谨是在第三日黎明赶到江边的。
三百里路,他跑死了三匹马。
抵达时,赵锐正跪在临时医帐外,见他来,重重磕头:“末将无能……姑娘毒已入心,太医说只剩一口气吊着。”
李承谨踉跄着冲进帐中,月织躺在简陋的床榻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
“月织……”他声音破碎,“我来了,你看看我……”
月织睫毛颤动,缓缓睁眼。看见他,她笑了,笑容虚弱却真切:“你来了……真快……”
“我答应过你。”李承谨将她的手贴在脸上,“别睡,太医正在配解药,你会好的……”
“承谨。”她打断他,声音轻如耳语,“听我说。我怀里……有《司梦药典》的大纲,你帮我……帮我写完它……”
“你自己写。”李承谨眼泪滚落,“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江南,你慢慢写,我帮你磨墨……”
月织摇头,眼中是温柔的决绝:“我的时间不多了。太医没告诉你吧?莲魂觉醒折寿三年,多次耗损心力又折寿,我大概只剩一年了。”
李承谨如遭雷击。
“别哭。”她想抬手擦他的泪,却无力,“一年……够了。够我写完药典,够我看你安稳朝堂,够我们……好好告别。”
她喘息片刻,继续说:“药典分三卷,一卷药香济世,二卷医案辑录,三卷女子医道传承。你要答应我让它传下去……”
“我答应。”李承谨泣不成声,“但你也要答应我别放弃。一年也好,一天也罢,我陪着你。你说过要看江南的莲花,我们明天就去,不等了。”
月织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梦工坊初见的那个清晨。
那时她不知道,这个温润疏离的皇子,会走进她生命,成为她的光,她的劫,她的归处。
“好。”她轻声说,“我们去江南,现在就去。”
她闭上眼,呼吸更弱了。
李承谨猛地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金色的丹药,那是父皇临终前给他的,皇室仅存的一颗九转续命丹。
“张嘴。”他柔声说,将丹药送入她口中,“睡吧,睡醒了,我们就到江南了。”
丹药入口即化。月织感到一股暖流蔓延全身,毒素被暂时压制,意识沉入黑暗。
李承谨抱起她,走出医帐。
晨光刺破江雾,江水滔滔东去。
赵锐上前:“殿下,京城……”
“传信给皇兄。”李承谨看着怀中沉睡的人,“就说我在江南养伤,朝政之事,全权托付。另外请皇兄下旨,在江南设司梦药典编纂院,我要陪她写完这本书。”
他翻身上马,将月织裹进大氅:“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小院,要有莲花,要能看到月亮。”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江南烟雨中。
这一年,是他们偷来的时光。而有些事,值得用一生去铭记,哪怕一生只剩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