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在三月里依然肆虐。
临时军帐中,李承谨躺在简陋的担架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如游丝。
军医解开他胸前染血的绷带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周围呈蛛网状的黑紫色,正缓缓向心脉蔓延。
“是咒。”月织推开人群,轮椅碾过血迹斑斑的毡毯。她俯身细看那狰狞的伤口,腕间莲魂印记骤然发烫,“不是毒,是巫咒,柔然巫师的血诅。”
帐中诸将面色大变。
血诅,那是柔然萨满以生命为代价种下的诅咒,中者七日之内必全身血脉枯竭而亡。
北境与柔然交战百年,死于此咒者不过十指之数,皆因施咒者需以自身性命为引。
副将王猛虎目含泪:“殿下是为救末将才中的暗箭!那巫师躲在尸堆里,临死前喷了一口血在箭上……”
月织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她取出银针,刺入李承谨心口三处大穴,针尾竟肉眼可见地变黑。拔针细看,针尖附着粘稠如活物的黑血。
“还有几日?”她声音平静得异常。
“今日是第三日。”军医颤声,“若七日之内不解……”
“那就是还有四日。”月织转动轮椅到案前,提笔蘸墨,“取纸来,我写方子。”
她写得很快,字迹却稳。
写罢交给王猛:“按这个方子备药,能暂时压制咒力蔓延。另外,我要一匹最快的马,两个向导,今夜出发去极北。”
“姑娘不可!”众人惊呼,“极北雪原此时正是暴风雪季,去就是送死!”
“血诅需以冰原血莲入药,辅以解咒者心头血温养七日,方能化解。”月织抬眼,“冰原血莲只生长在极北寒冰洞深处,我是司梦族莲魂传人,只有我能感应到它,也只有我的血能温养它。”
她顿了顿:“你们若真想救他,就别拦我。”
帐内死寂。王猛单膝跪地,重重抱拳:“末将愿率亲卫护送姑娘!”
“人多反而不便。”月织摇头,“给我两个熟悉雪原地形的向导,足矣。你们守好这里,等他醒了告诉他……”
她看向昏迷的李承谨,声音轻了轻:“等我回来,三月十八,婚期不改。”
当夜,月织裹上厚重的白狐裘,在两名向导的护卫下悄然出营。
临行前,她将一枚同心香囊交给军医:“若我七日未归,或此香熄灭,便告诉他……不必等了。”
雪原的夜,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夜。
狂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如刀割。
月织双腿不便,只能侧坐在马背上,用皮绳将自己固定。
向导是父子俩,老向导叫巴图,在北境生活了五十年。小向导是他儿子托雷,十七岁,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姑娘,再往北走就是死亡冰谷了。”第三日清晨,巴图勒住马,指向前方如巨兽獠牙般的冰川,“血莲传说就生长在冰谷最深处的寒冰洞里,但那里有东西守着。”
月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冰川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谷口的风声如鬼哭。
“什么东西?”
“说不清。”巴图脸色凝重,“我年轻时跟阿爸进去过一次,只看见冰洞里有一群穿白袍的人,像鬼影一样飘着。阿爸说,那是雪巫,守护着血莲,也守护着一个秘密。”
雪巫……月织心中一动。
司梦族古籍中确有记载,百年前莲烬时代,族中有一支因反对与皇室联姻而北上隐居,从此失去音讯。
难道……
“继续走。”她握紧缰绳。
进入冰谷后,温度骤降。即便裹着三层皮裘,寒气仍如细针般刺入骨髓。
月织的腿伤在严寒中疼痛加剧,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第五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寒冰洞入口。
洞口垂着冰帘,晶莹剔透,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月织腕间莲魂印记剧烈发烫,几乎要灼伤皮肤。
她让巴图父子在洞外等候,自己滑下马背,拄着特制的冰杖,一步步挪向洞口。
“姑娘,你的腿……”托雷担忧道。
“无妨。”月织深吸一口气,掀开冰帘。
洞内景象让她怔在原地,不是想象中的黑暗洞穴,而是一座巨大的冰宫!
穹顶高耸,冰柱如林,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冰面。
最令人震惊的是,冰宫中央竟有一池温泉,热气蒸腾,池中盛开着一片血红色的莲花!
冰原血莲!足有数十朵!
可更让她震惊的,是池边坐着的那群白衣人。他们真的如鬼影般,皮肤苍白如冰,发丝如雪,眼瞳是淡金色的。
听见动静,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她,动作整齐划一,诡异非常。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妪,面容竟与莲音姑祖母有七分相似。
她缓缓起身,声音如冰裂:“何人擅闯雪巫圣地?”
月织定了定神,放下冰杖,双手结了一个古老的手印,那是司梦族嫡系传承的莲印。
老妪瞳孔骤缩:“你是……莲心?”
“莲心已失,但莲魂尚存。”月织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晚辈月织,司梦族莲烬先祖之后,为救所爱之人,特来求取冰原血莲。”
“莲烬……”老妪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情绪,“那个背叛族人,嫁入皇室的莲烬?”
“先祖从未背叛族人。”月织声音清晰,“她入宫是为化解皇室与司梦族的百年恩怨,虽付出生命,但换来了司梦族重见天日的机会。如今晚辈得皇室赐婚,得天下认可,正是先祖遗愿得偿。”
她顿了顿:“至于雪巫一脉……若晚辈没猜错,诸位应是百年前北迁隐世的司梦族分支。血莲由你们守护,想必也知它真正的用途,不是为私欲,而是为救苍生。”
老妪沉默良久,冰宫中只余温泉汩汩之声。终于,她缓缓开口:“我名雪音,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姑祖母。你既知血莲真义,那也该知取血莲的代价。”
“需以采摘者心头血温养七日。”
“不止。”雪音摇头,“血莲有灵,每采摘一朵,便会反噬采摘者一年寿命。你要救的那个人,中的是血诅,需三朵血莲方能化解,那就是三年寿命。”
三年寿命。
月织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我换。”
“你想好了?你本就有寒疾在身,再失三年寿数……”
“想好了。”月织打断她,“他为我、为北境、为这个国家,连命都可以不要。我为他舍三年寿命,值得。”
雪音深深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赞许:“好,有莲烬当年的气魄。但在这之前,我要你听一个故事,关于莲烬,关于柔然巫师,关于血诅的真正起源。”
她示意月织坐下,苍老的声音在冰宫中回荡。
“百年前,莲烬并非自愿入宫。她是被当时的族长,也就是我的亲姐姐雪莲,献给皇帝的。雪莲想用莲烬的莲心血脉换取皇室对司梦族的庇护,但莲烬心中早有所爱,那人,是柔然王庭的大祭司。”
月织愕然。
“很意外吧?”雪音苦笑,“柔然与中原的恩怨,司梦族与皇室的纠葛,其实都源于一段被掩埋的爱情。莲烬入宫后,大祭司追至中原,化身巫师潜入皇宫,想带她走,但莲烬已怀了皇帝的孩子。”
“所以血诅……”
“血诅是大祭司所创。”雪音点头,“他恨皇帝夺其所爱,恨司梦族出卖莲烬,于是创出这恶毒咒术,本意是想报复皇室与司梦族。可莲烬为了保腹中孩子,求他放过。大祭司最终心软,却在离开前留下一句话:‘此咒之术,吾已毁去。但若后世再有柔然巫师习得,必是天下大乱之兆’。”
她看向月织:“你心上人所中的血诅,意味着柔然王庭中,有人找到了大祭司失传的秘术。这不仅是个人生死,更关乎两国未来。”
月织消化着这惊人的秘辛,良久才问:“那莲烬先祖的孩子……”
“夭折了。”雪音眼中闪过痛色,“莲烬也因此心脉受损,不久离世。但她临终前做了一件事,将部分莲心之力封入血莲,托我们雪巫一脉守护,并留下预言:‘百年之后,当有莲魂传人持莲印而来,取血莲救苍生,方是恩怨了结之时’。”
她起身,走向血莲池:“你就是那个预言之人。取莲吧,孩子。但记住,你救的不仅是一个人,更是百年前未尽的因果。”
月织来到池边,伸出右手。当她指尖触碰到第一朵血莲时,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闷哼一声,却毫不犹豫地将莲花摘下。
三年寿命。
第二朵,第三朵。
每摘一朵,她便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眼前阵阵发黑。
当三朵血莲握在手中时,她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冰杖支撑。
雪音扶住她,将一枚冰晶吊坠戴在她颈间:“这是寒玉髓,可护你心脉,减缓寒疾之苦。去吧,他在等你。”
月织深施一礼,将血莲小心收入玉盒,转身离开冰宫。
走出洞口时,她看见巴图父子焦急等候的身影,看见远方地平线上渐亮的晨光,忽然想起今日是第六日,明日,就是最后期限。
她翻身上马,对托雷说:“回营,最快速度。”
马匹在雪原上疾驰。月织紧紧抱着怀中的玉盒,感受着血莲散发出的微弱暖意。
那是用三年寿命换来的生机,是她对那个人的承诺。
第七日黄昏,军营在望。
她冲进营帐时,李承谨已气若游丝。月织顾不得自己满身冰雪,立刻取出药具,当场以银针取心头血,滴入血莲。
血渗入花瓣,血莲竟如活物般舒展开来,释放出浓郁的药香。
她将莲花捣碎成泥,辅以其他药材,熬成浓稠的药汁。
药汁喂入李承谨口中时,他胸口的黑紫色蛛网纹路开始剧烈蠕动,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挣扎。
月织咬破食指,以莲魂之血在他心口画下一个古老的符文。
“以吾之血,破汝之咒。以吾之寿,续汝之生。”
符文亮起金光,黑气如遇烈阳,惨叫着从伤口逸散!
李承谨身体剧烈抽搐,一口黑血喷出,溅在月织衣襟上。
黑血落地,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咒,破了。
李承谨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脸色渐渐恢复。月织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昏迷前,她听见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听见信使嘶哑的喊叫:“京城急报,陛下病危!太子遇刺!朝局动荡!”
可她已无力思考。黑暗吞没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只紧紧握着李承谨渐渐回暖的手。
三年寿命换来的生机,终于握在手中了。
至于其他,只能等她醒来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