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织醒来时，看见的是李承谨通红的眼睛。

他守在她床边已经三日，下巴上的胡茬凌乱，朝服皱巴巴的，那是他从昏迷中醒来后就没换过的。

见她睁眼，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

“水……”月织的声音嘶哑如破锣。

李承谨慌忙倒水，手抖得洒出大半。他将她扶起，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喝完水，月织缓了缓，问的第一句话是：“京城……怎么样了？”

李承谨沉默片刻，还是将密报递给她。

短短三日，京城已翻天覆地：皇帝驾崩，太子遇刺重伤昏迷，五皇子被推上皇位，镇国公府旧部掌控朝政，正大肆清洗三皇子一党。

林琬和莲音姑祖母被困惠民药坊，药坊被查封，所有药材充公。

九皇子李承瑜下落不明，皇后被软禁在慈宁宫。

月织看着密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皱成一团。

她抬头看向李承谨：“你有多少人？”

“北境驻军五万，但一半需防柔然反扑，能动用的最多两万。”李承谨声音沉重，“京城九门守军三万，加上镇国公府控制的京畿大营，至少五万。”

“不够。”月织摇头，“硬攻伤亡太大，还会给柔然可乘之机。”

“我知道。”李承谨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想……”

“你想亲率精锐潜入京城，擒贼擒王？”月织接过话头，见他点头，苦笑，“那是送死。镇国公府既敢作乱，必有准备。你一去，正中下怀。”

她挣扎着坐直些，眼神逐渐锐利：“我有一个办法，但……风险极大。”

“什么办法？”

“莲魂引梦术。”月织缓缓道，“司梦族秘传禁术，可连接多人的梦境，在梦中交流。我要同时连接你，太子殿下，还有我自己。”

李承谨脸色骤变：“不行！你已失三年寿命，身体虚弱至此，再施禁术会死的！”

“不一定。”月织平静地看着他，“莲魂引梦消耗的是精神力，不是生命力。我虽失寿，但莲魂之力仍在。只要你们在梦中保持清醒，控制时长，我有七成把握。”

“那三成失败的可能呢？”

“三人皆会脑枯而亡。”月织坦然道，“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太子殿下昏迷中，我们不知道京城具体情况，不知道皇后与九皇子被关在哪里，不知道朝中还有哪些忠于皇室的大臣。硬闯是盲人摸象，必须有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李承谨还想反对，月织握住他的手：“承谨，你听我说。这不是为你我私情，是为天下百姓。镇国公府若得势，必会与柔然议和割地，届时北境将士的血就白流了。惠民药坊会被彻底摧毁，那些好不容易有了生计的女子会重新陷入绝境。太子殿下这些年呕心沥血整顿朝纲，不能就这么废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我已经失去三年寿命，不差这一搏。若成功，我们能救太子、稳朝局、安天下。若失败至少我们努力过。”

李承谨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月织，从来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弱质女流。

她是可以与他并肩作战，甚至在某些时候走在他前面的人。

“要怎么做？”他终于问。

月织眼中掠过一丝光亮：“需要一处绝对安静的地方，不能受任何打扰。需要三盏长明灯，按天地人三才方位摆放。最重要的是需要你们对我绝对信任，在梦中完全放开意识。”

“什么时候开始？”

“今夜子时。”月织看向帐外渐暗的天色，“你还有半日时间，挑选最忠诚的将士守卫，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另外，派人去惠民药坊旧址地下密室，那里有我藏的一批药材，其中有三支醒神香，关键时刻能稳住魂魄。”

李承谨点头，起身去安排。走到帐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月织，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成败，都要回来。”他声音沙哑，“三月十八的婚礼，我还没给你。”

月织笑了，笑容在苍白的脸上如雪地里的花：“好，我答应你。”

……

子时，北境中军帐被清空，只余正中一张宽大的毡毯。

三盏青铜长明灯按天地人方位摆放：天灯在北，地灯在南，人灯在中央。

月织坐在人灯旁，李承谨在她左侧，右侧是仍然昏迷的太子，他被从京城秘密转移出来，此刻面色如纸，呼吸微弱。

帐外，王猛亲率三百亲卫层层守卫，弓箭上弦，刀剑出鞘。

月织咬破食指，将血滴入三盏灯中。

血遇灯油，竟燃起淡金色的火焰。

她双手结印，腕间莲魂印记银光大盛，与三盏灯的金光交相辉映。

“以吾之魂为桥，以吾之血为引，连接天地人三魂，开启梦境之门……”

咒文吟诵声中，三盏灯的火焰骤然升腾，在空中交织成一道金色的光幕。月织感到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向下沉，向深处沉去。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这是梦境的边缘，混沌未开之地。前方有两个光团缓缓靠近，是李承谨和李承烨的魂体。

李承烨的魂体很虚弱，半透明状，但意识还算清醒。

他看见月织和李承谨，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没想到……还能这样见面。”

“皇兄，京城现在什么情况？”李承谨急问。

李承烨快速讲述，皇帝是中毒身亡，毒是镇国公府安插在御膳房的人下的。太子遇刺是五皇子母妃娘家下的手，他们与镇国公府勾结，想扶五皇子上位做傀儡。皇后被软禁，但暗中传出血书，说玉玺藏在慈宁宫佛龛暗格。九皇子李承瑜失踪前留下线索，说他去了钦天监查星象记录，那里可能藏着镇国公府通敌的证据。

“朝中还有哪些人可信？”月织问。

“兵部尚书周靖是德妃之父，我的外祖父，他手中有一支三千人的禁军，现被围困在兵部衙门。”李承烨语速很快，“礼部尚书陈阁老是清流之首，虽被软禁在家，但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还有九门提督副将赵锐，是我早年安插的人，他控制着西直门。”

月织迅速记下：“京城内乱，柔然那边可有动静？”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李承烨神色凝重，“镇国公府与柔然早有勾结，他们计划割让北境三城换取柔然退兵。若让他们得逞，北境将士这半年的血就白流了。”

李承谨拳头紧握：“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还有一个问题。”月织忽然道，“五皇子年仅八岁，就算被扶上皇位也难以服众。镇国公府必然需要一位皇室成员来辅政，他们会选谁？”

李承烨和李承谨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人：“二皇子李承煜！”

“他不是被终身囚禁了吗？”月织疑惑。

“天牢已被镇国公府控制。”李承烨咬牙，“他们若放出李承煜，以他皇子身份拨乱反正，再顺应天命辅佐幼帝，就能名正言顺掌权。”

梦境开始摇晃，月织感到一阵晕眩，她的精神力快到极限了。

“时间不多了。”她强撑着说，“承谨，你必须立刻带兵南下，但不能硬攻。我会让雪巫一族协助，他们擅长在冰雪中潜行，可助你精锐小队翻越燕山，直插京城。”

她转向李承烨：“太子殿下，你需尽快醒来。我会调制一种醒神香，让王猛将军派人潜入京城送到你手中。一旦你苏醒，立刻联络周尚书、陈阁老，准备里应外合。”

“那你呢？”李承谨抓住她的手，在梦境中，他们可以触碰。

“我留在北境，稳住大局。”月织微笑，“柔然若知你带兵南下，必会反扑。我需要在这里，用香阵、用药香，让北境守军能以一当十。”

“不行！你的身体……”

“这是最好的安排。”月织打断他，“承谨，信我。就像我信你一定能拿下京城一样。”

李承烨的魂体开始变淡，梦境即将破碎。最后时刻，他深深看了月织一眼：“弟妹，大恩不言谢。若此事能成，我许你三个承诺，任何事，只要不违道义，不伤百姓，我都答应。”

月织摇头：“我只要一件事，此事过后，请殿下准许女子入太医院学医，准许女子参加药官考试。香药之术，惠及天下，不该因性别而设限。”

李承烨怔住，随即郑重颔首：“我答应你。”

梦境破碎。帐中，三盏长明灯同时熄灭。

月织喷出一口鲜血，倒在毡毯上。李承谨和李承烨同时醒来，李承烨竟真的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

“快！军医！”李承谨抱住月织，声音发颤。

军医诊脉后，脸色沉重：“姑娘心力耗尽，需静养至少一月，绝不能再动用法术或调香。否则……性命难保。”

月织却挣扎着坐起，对李承谨说：“按计划行事。给我一日时间，我调完醒神香和北境防务所需的药方，你就出发。”

“月织……”

“这是军令。”月织看着他，“承谨，北境安危交给我。京城，交给你。”

李承谨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忽然单膝跪地，执起她的手，在掌心印下一吻：“等我回来娶你。”

“好。”月织微笑，“我等着。”

当夜，月织撑着病体调香。

醒神香只有三支，她让王猛选最精锐的三个斥候，化妆成商贩潜入京城，务必送到太子手中。

北境防务的药方她写了整整十页，从防御香阵到伤药配方，详细到每个步骤。

第二日黎明，李承谨率五百精锐出发。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月织坐在轮椅上，在营门口送他，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北境将士。

阳光照在她身上，单薄，却笔直如松。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梦工坊初见的那个清晨。

那时他只知道她是个特别的香铺掌柜，却不知这个女子，将在未来与他并肩走过生死，守护家国，改写命运。

“走了。”他转身，再不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有她守着，他只需向前。

七日后，京城。

太子在昏迷十日后苏醒，第一时间服下醒神香。

三日后，他联络上周尚书、陈阁老，通过赵锐控制的西直门，将消息传出城外。

第十五日，李承谨率精锐翻越燕山，如神兵天降，直扑镇国公府。

与此同时，李承烨在城内发动政变，控制皇宫，救出皇后，找到玉玺。

第十八日，五皇子退位，镇国公府主要成员下狱。二皇子李承煜在越狱途中被截获，再次打入天牢。

第二十日，新帝登基，太子李承烨，年号景安。

第一道圣旨：大赦天下，免税三年，抚恤北境阵亡将士家属。

第二道圣旨：为司梦族正名，敕封月织为护国香师，享亲王俸禄，准其开设女子医馆、药学堂。

第三道圣旨：赐婚三皇子李承谨与月织，婚期定于三月十八，由皇帝亲自主婚。

消息传到北境时，已是三月十五。

月织坐在轮椅上，看着手中的圣旨，看着营外开始融化的雪，看着南方飞来的第一只春燕，轻轻笑了。

终于，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