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京城,柳梢刚冒新芽,惠民药坊的后院却已是一片火热的景象。
三十余名女子,从十五岁的少女到四十余岁的妇人,围着十几张长桌,或研磨药材,或筛检香料,或封装药包。
她们穿着统一的青布围裙,发髻利落,神情专注。这是月织组建的巾帼药香队,已集训半月有余。
莲音姑祖母拄着拐杖巡视,不时驻足指点:“丁香要研得再细些,冰片不可见光太久……对,就这样。”
林琬拿着名册核对进度,抬头看见月织正给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妇人示范裹药包,声音温和耐心:“虎口用力,对角折,这样药粉不会洒。”
小妇人叫春娘,丈夫战死北境,留下她和三岁女儿。她原在浆洗房做工,双手皴裂如树皮,此时小心翼翼捧着药包,眼眶泛红:“月织姑娘,我……我真能学会吗?”
“当然能。”月织用未受伤的左腿轻轻挪动轮椅,靠近些,“你看,你这双手,浸过多少冷水,搓过多少衣裳,比谁都稳都巧。调药和洗衣一样,不过是用心二字。”
春娘的眼泪掉下来,却在下一刻用力擦去,重新拿起药包:“我再试一次。”
远处,皇后銮驾悄然而至。
秦嬷嬷搀扶着雍容华贵的妇人步入后院,所有人慌忙跪拜。皇后抬手免礼,目光落在月织身上,她没有跪,只坐着轮椅欠身行礼。
“都起来吧,该做什么做什么。”皇后声音温和,走到月织面前,“本宫听说,你这里在教女子谋生的本事?”
“回娘娘,是在教她们救人的本事。”月织转动轮椅引皇后参观,“这些姐妹,有军属遗孀,有贫家女子,有被夫家休弃的无依之人。她们学会了调制药香,既可支援北境前线,日后也能在药坊谋生,不必再依附他人。”
皇后看着那些忙碌的女子,看着她们眼中久违的光彩,沉默片刻:“药香队如今日制多少?”
“辟谷香每日三百枚,止血散五百包,驱虫香两百份。”月织精准报数,“三日后,第二批学徒结业,产量可翻倍。”
“都是你一人教的?”
“姑祖母与琬姐姐分担大半,我只是统筹。”月织坦然道,“我腿脚不便,许多事需仰赖大家。”
皇后深深看她一眼:“你倒是会用人。听说,你还典当了嫁妆筹军粮?”
“北境将士在拼命,后方自当尽力。”月织平静道,“金银身外物,用在该用的地方,才是它的价值。”
皇后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欣赏,也有感慨:“承谨那孩子,眼光倒是极好。月织,本宫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三月十八的婚礼,宫里已准备妥当。你的仪程,本宫准了。”
月织一怔:“谢娘娘恩典。”
“不必谢。”皇后看向北方,声音轻了些,“本宫年轻时,也曾想做个有用之人,可惜困于深宫,蹉跎半生。你能做这些事,很好。真的很好。”
她临走前,留下两块令牌:“一块可调用宫中部分药材库存,一块可通行各处驿站,方便你运送药香。北境就托付给你了。”
銮驾远去,林琬激动地握住月织的手:“皇后娘娘这是认可你了!”
月织握着那两块沉甸甸的令牌,却无喜色。她望向北方的眼神深了深,最后一封军报是三日前,李承谨率五千轻骑深入敌后,至今杳无音讯。
三月初五,噩耗传来。
李承谨所部在狼牙谷遭遇柔然主力,血战三日,粮尽援绝。
最后的消息是他带残部退入山谷深处,生死不明。
朝堂震动,主和派趁机发难,要求割地求和。
李承烨力排众议,调集京畿驻军准备驰援,但朝中将领竟无人敢接这必死之局,狼牙谷地势险恶,进去容易出来难。
消息传到惠民药坊时,月织正在试新调的金疮药。
她手一抖,药粉洒了半桌。
满院寂静。春娘手中的药包掉落,药粉散了一地。莲音姑祖母闭目长叹。林琬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
月织静坐片刻,缓缓将洒出的药粉拢回罐中,盖上盖子,动作一丝不乱。
“琬姐姐,取北境地舆图来。”
“织儿,你……”
“取图来。”月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北境地舆图在长桌上展开,狼牙谷的位置被朱砂标红。
月织俯身细看,手指划过等高线:“谷口狭窄,易守难攻。但这里有地下暗河,这里夏季有瀑布,冬季应是冰瀑。”
她抬头看向莲音:“姑祖母,司梦族古籍中,可有关以香破阵的记载?”
莲音一怔:“有是有,但那需要庞大的香阵,且需有人在内接应……”
“我有接应的人。”月织指向狼牙谷,“承谨在里面。他若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传出信号。”
她转回轮椅,面向满院女子:“姐妹们,接下来的话,你们听清楚,我要去北境。不是去添乱,是去破阵救人。药香队不能停,但我要带走十个人,懂香理、胆大心细、不怕死的,自愿报名。”
死寂被打破。
春娘第一个站出来:“我去!我丈夫死在那里,我要替他看看北境的雪!”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月织姑娘,我虽不懂香,但有力气,能背药箱!”
三十余人,竟无一人退缩。
月织眼眶发热,却强自镇定:“好。莲音姑祖母留下主持药坊,琬姐姐随我去。其余人,我挑十个,今夜准备,明日出发。”
当夜,梦工坊灯火通明。
月织将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摊在桌上,那是莲烬留下的《香阵图录》,记载着三种上古香阵:迷魂阵、破军阵、生门阵。
“狼牙谷地形如口袋,柔然军必在谷口重兵把守。”月织指着图纸,“我们进不去,但香可以进去。迷魂香顺风而入,可让敌军短暂失神,但范围有限,需精准计算风向。”
她抬头看向众人:“所以,我需要十个人,在十个不同的方位同时燃香,形成香阵。琬姐姐带五人,我带五人,分两路绕到山谷两侧。”
“可山谷两侧是悬崖啊!”一个女子惊呼。
“所以需要攀岩。”月织平静道,“我已让铁匠连夜赶制攀岩钩爪,每人负重不得超过二十斤,只带香药与干粮。”
她顿了顿:“此去九死一生。现在退出,不丢人。”
无人退出。
月织深吸一口气,开始分配任务:谁负责计算风向,谁负责燃香,谁负责掩护,谁负责传递信号。条理清晰,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最后,她取出两枚香囊,是她与李承谨的同心香。
“琬姐姐,若明日子时前我未点燃此香,说明我已无法行动。届时,你代我点燃,承谨会知道该怎么做。”
林琬含泪点头。
黎明时分,十一人的队伍轻装简从,悄然出城。
李承烨亲送至十里亭,将一块玄铁令牌交给月织:“见此令牌如见本宫,北境驻军皆听你调遣。”
“谢殿下。”月织收起令牌,“若我回不来,请殿下继续惠民药坊。香济天下,不该因任何人而止。”
李承烨郑重颔首:“皇兄……答应你。”
……
七日后,北境,狼牙谷外。
月织伏在雪坡上,单筒望远镜中,谷口密密麻麻全是柔然军的营帐。
山谷两侧的悬崖如刀削斧劈,覆着冰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腿在长途跋涉后疼得钻心,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清明如初。
“风向转西北了。”负责观测的春娘低声说,“再有半个时辰,风力会达到最大。”
“好。”月织看向林琬,“琬姐姐,你带五人去东侧悬崖,记住攀到半山腰即可,那里有个岩洞,古籍记载是暗河出口,风会从那里灌入山谷。”
“那你呢?”
“我去西侧。”月织指着图纸,“西侧悬崖更高,但山顶有处平台,是下风口。我在那里燃香,香雾会下沉入谷。”
林琬抓住她的手:“你的腿……”
“撑得住。”月织握了握她的手,“子时,无论成败,点燃信号香。”
两队人分头行动。月织带着春娘和另外三个女子,绕到西侧悬崖下。攀岩钩爪钉入冰壁,每上升一步都艰难万分。
月织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双臂和左腿支撑,掌心很快磨出血泡,血在冰面上冻成暗红的冰晶。
爬到一半时,春娘忽然低呼:“姑娘,你看!”
月织抬头,看见悬崖中段有个岩缝,里面隐约有光,是火把的光!还有人影晃动!
“是柔然的哨兵。”月织心一沉,“绕不过去,必须解决他们。”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拔掉塞子,一股无色无味的烟雾飘出,顺风飘向岩缝。那是强效的安神香,吸入者会陷入沉睡。
片刻后,岩缝里的火把熄灭,再无动静。
“继续爬。”月织咬牙。
子时将至,她们终于抵达山顶平台。狂风呼啸,几乎站不稳脚。
月织趴在崖边,俯瞰山谷,谷底隐约有火光,那是被困将士的营地!
她取出同心香,却没有点燃,而是先点燃一枚特制的传信香。
香雾呈淡金色,在夜空中凝聚成一朵莲花形状,缓缓飘向谷底。
这是她与李承谨约定的暗号:香莲现,香阵起。
谷底,被围困的营地里,李承谨靠在岩壁上,浑身是伤,却死死盯着夜空。
当那朵金色香莲出现时,他霍然起身!
“殿下?”副将惊问。
“是她。”李承谨声音沙哑,“传令全军,准备突围!”
与此同时,悬崖两侧,十处香炉同时点燃!
迷魂香雾顺风灌入山谷,在谷中盘旋、凝聚、扩散。
柔然军起初不以为意,直到前排士兵开始摇晃倒地,才惊觉不妙。
“有诈!闭气!”将领嘶吼。
但已经晚了,香雾无孔不入,吸入者无不神志恍惚。
月织在山顶看着谷中乱象,冷静下令:“第二阵,破军香。”
第二波香雾升腾,这次是赤红色,带着辛辣气息,吸入者会气血翻腾,战意全失。
谷口守军大乱!李承谨看准时机,率残部如利剑出鞘,直冲谷口!
“放箭!放箭!”柔然将领慌乱下令。
可箭矢软绵绵的,毫无力道,放箭的士兵自己都站不稳了。
月织在山顶点燃第三支香:生门香。
这次是青绿色香雾,凝成箭头形状,指向谷口唯一薄弱处,那是她计算了一路才找到的生路。
李承谨率军沿着香雾指引的方向,一路冲杀!血染战袍,身负数创,却一往无前。
最后一道防线前,柔然主将亲率亲卫阻拦。
李承谨正要迎战,山顶忽然飘下一缕银色的香雾,那是月织以莲魂之力点燃的定魂香,只针对一人。
柔然主将动作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李承谨抓住这瞬息机会,一剑贯穿其胸膛!
主将毙命,柔然军彻底崩溃。
月织在山顶看着李承谨冲出重围,看着援军赶到接应,看着这场持续数月的战事终于迎来转折。
她长长舒了口气,想站起来,腿却一软,跌坐在雪地里。
“姑娘!”春娘急忙扶她。
月织摆摆手,取出那枚同心香,终于点燃。
青烟袅袅,在夜空中与谷底升起的另一缕烟相会,那是李承谨点燃的子香。
两烟交织,如情人相拥。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