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嬷嬷进梦工坊那日,月织正在药庐调试新的方子。
嬷嬷姓秦,在宫中侍奉三朝,以严苛闻名。
她进门时,月织刚将一味龙脑加入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凝而不散,这是香品纯正的标志。
秦嬷嬷脚步顿了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肃容。
“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教导皇子妃大婚礼仪。”秦嬷嬷规矩行礼,目光落在月织腿边的厚毯上,“姑娘的腿……”
“不良于行,但有轮椅。”月织放下香匙,转动轮椅面向她,“嬷嬷请坐。琬姐姐,上茶。”
不卑不亢,从容自若。秦嬷嬷心中暗忖,这三皇子选的人,倒有几分气度。
茶过三巡,秦嬷嬷摊开礼单:“大婚礼仪共计三百六十项,其中需跪拜者一百二十八项,站立两个时辰者……”
“嬷嬷。”月织温声打断,“我的腿伤太医有嘱,半年内不可久站,更不可跪拜。这些礼节能省则省,不能省的,烦请嬷嬷想想变通之法。”
秦嬷嬷眉头微蹙:“姑娘,皇室大婚,礼仪规制乃祖宗所定,岂能因一人而改?老奴以为,姑娘既将入皇室,当勉力为之。”
“嬷嬷误会了。”月织微笑,“我并非不肯勉力,而是不能因一场婚礼废了双腿,日后如何为百姓调药?如何与三殿下并肩而行?”
她转动轮椅到书案前,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我与殿下商议后拟的仪程,请嬷嬷过目。”
图纸上,大婚礼仪被重新设计:以坐受礼代替跪拜,以轮椅巡游代替步行,祭天祭祖的环节移至殿内进行……每一项改动旁都附有详细说明,引经据典,竟挑不出错处。
秦嬷嬷越看越惊:“这些都是姑娘所拟?”
“与殿下商议而定。”月织坦然道,“嬷嬷,礼仪之本在于诚心敬意,而非形式苛求。我腿脚不便是真,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让天下人看到,身有疾者,亦可堂堂正正立于人前,亦可得到应有的尊重与礼遇。”
秦嬷嬷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姑娘见识,老奴不及。这份仪程老奴会呈报皇后娘娘。”
“有劳嬷嬷。”月织颔首,“另外,我想在婚礼上加一项,以惠民药坊名义,向京城贫苦百姓赠药三日。既是喜庆,也是祈福。”
秦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收起图纸告退。
人刚走,林琬就冲进来:“织儿,北境急报!”
月织展开军报,脸色骤变。柔然集结十万大军反扑,王猛将军重伤昏迷,粮道被断,北境三城告急!
“殿下呢?”
“入宫了。”林琬急道,“织儿,这次恐怕……”
话音未落,李承谨快步而入,一身朝服未换,眉宇间是决断之色:“月织,我要去北境。”
月织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阻拦,只是问:“何时动身?”
“明日。”李承谨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婚期可能要……”
“婚期不改。”月织斩钉截铁,“三月十八,我会在京城等你。你若回不来,我就穿着嫁衣去北境找你。”
李承谨喉头一哽:“月织……”
“先听我说。”月织转动轮椅到药柜前,快速取出药材,“北境现在最缺三样,一是粮草,二是伤药,三是提振士气的法子。”
她将药材一一摆开:“粮草运输来不及,我改进了辟谷香配方,一枚可管五人五日。伤药方面,王将军的伤势需要续骨生肌膏,这个我备了一部分。至于士气……”
她取出一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十二枚赤金色香丸:“这是破虏香,以雄黄、硫磺、硝石为底,佐以振奋心神的药材。战场之上点燃,香气可传三里,能让士兵热血沸腾,不惧伤痛。”
李承谨震撼地看着她:“这些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北境传来第一份战报就开始准备了。”月织平静道,“我知道,若战事吃紧,你一定会去。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去得放心,去得有底气。”
她将香药一一装入特制的防水皮囊,动作快而稳:“此外,我会请太子殿下协调,从江南紧急调运药材。惠民药坊的库存可以全部调用,我已让琬姐姐清点。”
“不行!”李承谨急道,“那是你给百姓准备的……”
“北境将士也是百姓的儿子、丈夫、父亲。”月织打断他,“他们若守不住国门,京城的百姓何来平安?药可以再调,人没了就真没了。”
她将皮囊递给他:“这些你先带走。三日后,第二批药材会通过驿站快马送去。记住,到北境后立刻找干净水源,我给你的药方里有净水香,务必让将士喝煮开的水,防止疫病。”
李承谨接过皮囊,沉甸甸的,像托着她全部的心意。
他忽然单膝跪地,与她平视:“月织,我李承谨何德何能,得妻如此。”
“现在说妻还早。”月织笑了,眼中却有泪光,“等你回来,三月十八,明媒正娶,才是夫妻。”
她取出两枚香囊,一枚给他,一枚自己戴上:“这是改良过的同心香,以我莲魂之力为引。无论多远,香燃我在,香熄我亡。你在北境,若遇险境,点燃此香,我能感应到。”
李承谨郑重收起香囊,用力抱了抱她,转身离去。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月织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静坐良久。然后她转动轮椅,回到药庐。
“琬姐姐,召集药坊所有学徒、伙计。”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从今夜起,三班倒,全力调制北境所需药香。我去信江南,请姑祖母召集族人相助,司梦族隐居百年,也该为这片土地做点事了。”
……
三日后,第一批从江南送来的药材抵达京城。带队的是个白发老妪,正是月织的姑祖母莲音。
老人家年过八十,却精神矍铄,身后跟着十几位司梦族族人,有老有少,皆背药篓。
“织儿,族中能调香制药的都来了。”莲音握住月织的手,“你说得对,司梦族避世百年,也该出世了。这天下,终究是要靠人守护的。”
月织眼眶发热:“姑祖母,舟车劳顿,您……”
“我还没老到不能动。”莲音摆手,“来,让族人们看看你这药坊,看看你是怎么把香药之术用到实处的。”
司梦族人加入后,制药速度大大加快。
月织将族人分三组:一组调制辟谷香,一组制作伤药,一组专门炼制破虏香。她自己则坐镇调度,同时处理源源不断的军报。
李承烨每日都来,带来最新战况,带走制好的药香。
他看着月织有条不紊地指挥,看着那些原本隐居的司梦族人全心投入,心中感慨万千。
“月织姑娘,北境若能守住,你当居首功。”这日临别时,李承烨由衷道。
“首功是前线将士。”月织摇头,“我不过是在后方做该做的事。殿下,第二批粮草何时能到?”
“五日后。”李承烨苦笑,“户部那群老臣还在扯皮,说军费超支。”
“那就用我的嫁妆。”月织平静道,“殿下应该知道,陛下赐婚时,赏了我不少田产铺面。全部典当,换成粮草,送去北境。”
李承烨愕然:“那怎么行!你的嫁妆……”
“嫁妆没了可以再攒,北境丢了就难收复了。”月织翻开账本,“另外,我已让江南的族人联络盐商、茶商,筹集民间捐款。三日之内,应该能凑齐第一批。”
她抬起头,眼中是磐石般的坚定:“殿下,国难当头,没有你的我的,只有我们的。北境将士在用命守国门,我们在后方,岂能吝啬金银?”
李承烨深深一揖:“姑娘大义,承烨代北境将士,代天下百姓,谢过了。”
月织避不受礼:“殿下快去忙吧,我这里还有一批药要赶制。”
药庐里灯火彻夜不熄。月织的腿伤因劳累而反复,每逢阴雨天便疼得冷汗涔涔。
林琬劝她休息,她只是摇头:“北境将士在流血,我这点疼算什么。”
她让学徒在轮椅上加了个小桌,疼得厉害时就伏在桌上歇一会儿,稍缓就继续工作。司梦族人见她如此,更无人敢懈怠。
第七日,北境传来捷报:李承谨率军奇袭柔然粮道,烧毁敌军粮草大半!同时,月织送去的破虏香在战场上发挥奇效,点燃后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夺回一城!
消息传来,药庐里一片欢腾。
月织握着军报,手微微颤抖。他还活着,他做到了。
她立刻提笔回信,除了报平安,还附上新调的药方:“闻北地多毒虫,特制驱虫香,以艾草、雄黄、菖蒲为底,可防蛇鼠叮咬,防疫病传播。另,王将军伤势需持续用药,附续骨生肌膏进阶配方。”
信送走后,月织靠在轮椅上,终于露出疲惫之色。
莲音为她披上毯子,轻声道:“歇会儿吧,织儿。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还不够。”月织望着北方,“要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要让将士们平安归来,要让这场战事早日结束,我还得做得更多。”
窗外,又下雨了。雨声淅沥,像远方的战鼓,也像归人的脚步。
月织闭上眼,腕间那枚同心香囊隐隐发热。那是李承谨在远方点燃了子香,告诉她:我还活着,我在战斗,我会回来。
她握紧香囊,轻声自语:“我信你。三月十八,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