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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三月的京城本应杨柳含烟,可今年倒春寒来得凶猛,细雨夹着雪粒,打在瓦上沙沙作响。


梦工坊檐下新挂的“惠民药坊”匾额刚漆好三天,金漆在阴霾天里黯淡无光。


月织坐在窗前整理药方,右腿搭在矮凳上,膝盖处盖着厚毯,寒疾让她的伤腿对天气变化格外敏感。


林琬端来药碗,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叹气:“昨夜又没睡好?腿疼?”


“有点。”月织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药坊后日就要开张,还有好些事要准备。”


“那些谣言……”林琬欲言又止。


“不必理会。”月织神色平静,“清者自清。”


可谣言却如这倒春寒的雨,无孔不入。


先是钦天监上奏三月十八大凶,接着街巷开始流传妖女天谴的说法,甚至有人绘声绘色说看见月圆之夜梦工坊上空黑气缭绕。


李承谨连日追查,线索却总在关键处断掉,对手很狡猾。


这日傍晚,李承谨冒雨归来,大氅上沾着泥点。


他进院时,月织正在教两个小学徒辨认药材。那是她从京城贫苦人家选的孩子,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都机灵肯学。


“先休息吧。”李承谨温声对孩子们说,待他们退下,才握住月织的手,“查到了些眉目。谣言是从南城一家茶馆传出的,说书人收了钱,但给钱的是个生面孔,戴着斗笠。”


“镇国公府的人?”月织问。


“十有八九。”李承谨眉头紧锁,“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用这种下作手段。月织,药坊开张要不要推迟?我怕他们……”


“不怕。”月织反握住他的手,“越是这样,越要按时开张。百姓需要平价药香,我们不能因为几只老鼠就退缩。”


她眼中是熟悉的坚定光芒,李承谨知道劝不动,只能将她搂进怀里:“那我多派些人手守着药坊。”


“不用。”月织轻声道,“惠民药坊是给百姓开的,门口站满侍卫像什么样子。我们光明正大开张,他们若敢来闹,正好抓现行。”


话虽如此,李承谨还是暗中做了布置。


开张前夜,他亲自带人守在药坊仓库外,那里存放着月织这三个月调制的所有成品药材,价值不菲。


子时刚过,一道黑影翻墙而入。


李承谨正要动手,却被王猛按住:“殿下,放他进去,抓现行。”


黑影摸到仓库,泼洒火油,点燃火折。


火光乍起的瞬间,埋伏的侍卫一拥而上,将那人按倒在地!


“留活口!”李承谨厉声喝道。


可那人竟咬破齿间毒囊,顷刻间七窍流血,气绝身亡。是个死士。


火势迅速蔓延,虽被及时扑灭,但大半药材已化为灰烬。


废墟中,侍卫找到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隐约可见镇国公字样。栽赃得太明显,反而假了。


李承谨脸色铁青。这是警告,也是挑衅。


更可恶的是,次日清晨,药坊大门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八个大字:妖女祸国,天火示警。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有些人眼神里已带上怀疑。


月织是坐着轮椅来的。她看着那八个刺目的红字,看着围观的百姓,看着林琬气得发红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


“琬姐姐,取香具来。”


“织儿?”


“就在这儿,在大家面前,我现场调香。”月织转动轮椅,面向人群,“药坊今日照常开张。没有药材,我就用手头有的调。调不出成品,就调半成品。调不够多,就按顺序发放。总之,答应大家的事,一定做到。”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议论。


“月织姑娘,药材都烧了,还怎么开张啊?”

“就是,听说昨晚天降大火,是不是真不吉利……”


李承谨想说话,被月织用眼神制止。


她扬声问:“在场各位,可有谁家中有人患风寒咳嗽?请上前一步。”


犹豫片刻,一个老妇人带着个咳嗽不停的小男孩走出来。孩子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咳得满脸通红。


月织从轮椅侧的布袋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小罐蜂蜜,一包晒干的枇杷叶,几粒杏仁,还有一小瓶她自己调的止咳精油。


她让林琬生起小炭炉,架上铜锅,将药材一一放入,边调边讲解:“蜂蜜润肺,枇杷叶止咳,杏仁化痰。这精油是以薄荷、桉叶所制,可舒缓喉咙。”


她的手很稳,动作行云流水。药材在锅中咕嘟作响,渐渐融成一锅深褐色的药膏。


最后她滴入精油,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老人家,这罐药膏您拿去,每日三次,每次一勺,温水化开服用。”月织将药膏装入陶罐递过去,“分文不取。”


老妇人颤抖着手接过,连连道谢。那孩子闻见香气,咳嗽竟真的缓了些。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月织耐心询问每个人的症状,用手头有限的药材现场调配:治胃痛的香丸,治失眠的香囊,治风湿的药油……她腿不能久站,就坐着调,手累了,就歇一会儿接着调。


从清晨到晌午,她一口水没喝,一粒米未进。


李承谨几次想让她休息,她都摇头:“还有人在等。”


围观的人群渐渐变了态度。


那些怀疑的眼神转为敬佩,窃窃私语变成由衷的赞叹。


“月织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药都烧光了还免费给药,哪里是妖女?”

“肯定是有人眼红,故意放火!”


午后,雨停了,阳光破云而出。


月织调完最后一份药,已是筋疲力尽。


她靠着轮椅,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对大家说:“今日药材有限,让各位久等了。三日后药坊正式开张,我会备足药材,价格写在墙上,童叟无欺。”


人群渐渐散去。


李承谨推着轮椅回梦工坊,一路沉默。


回到房中,他为她按摩僵硬的腿,动作轻柔。


月织闭着眼,忽然说:“他们烧得了药材,烧不了我的手艺,更烧不了人心。”


“我知道。”李承谨声音沙哑,“我只是心疼你。”


月织睁开眼,握住他的手:“承谨,我不怕辛苦,不怕诋毁。我只怕因为这些事,耽误了真正该做的事,让普通百姓也能用上平价好药,让香药之术惠及更多人。”


她顿了顿:“而且今天这场火,让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对手越是想让我们推迟开张,取消婚礼,我们越要按时进行。”月织眼中闪过锐光,“他们怕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惠民药坊一旦成功,会打破某些人的利益,那些靠垄断药材,抬高药价牟利的人。”


李承谨恍然。是了,镇国公府虽倒,但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还在。


京城几大药铺背后都有权贵影子,平价药坊动了他们的蛋糕。


“所以接下来,他们还会有动作。”李承谨沉声道。


“那就让他们来。”月织微笑,“正好,借这个机会,把那些蛀虫一并揪出来。”


三日后,惠民药坊在一片质疑与期待中正式开张。


月织没有坐镇店内,她的腿不允许。


但她在后院设了义诊处,每日上午接待贫苦病人,免费诊脉、开方、赠药。


李承谨从太医院请来两位致仕的老太医坐堂,林琬主管店面,两个小学徒打下手。


药价明明白白写在墙上:止咳香丸五文,安神香囊十文,止血散三文……比市价低了足足七成。


开张首日,门庭若市。


有好奇的,有真需要的,也有来看热闹的。但无论谁来,都得到耐心接待。


傍晚盘账,林琬又惊又喜:“织儿,你猜今日卖了多少?整整两百份!虽然不赚钱,但至少药坊立住了。”


月织看着账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不赚钱没关系,她本就不是为赚钱。


李承谨给她的聘礼足够她衣食无忧,她要的,是让更多人不因药费而耽误病情。


然而,暗流仍在涌动。


第七日,药坊来了一伙人,抬着个面色青紫的汉子,嚷嚷着吃了药坊的香丸中毒了。


林琬慌了神,月织却让学徒推她出去。


她看了眼那汉子,又看了看所谓的证物,半颗香丸,忽然笑了。


“这位大哥中的是曼陀罗毒,症状确与某些香丸相似。”月织声音清晰,“但我药坊所有香丸,皆以药材天然之色呈现,从未添加染色之物。而这半颗香丸是红的。”


她从柜台取出一枚真正的止咳香丸,放在一起对比。真香丸是褐色的,假香丸却染了劣质红粉。


“大家再看。”月织掰开假香丸,露出里面的粉末,“真香丸以蜂蜜为粘合,掰开有韧性。这假货用的是面粉,一掰就碎。”


人群哗然。


那几个闹事者见事情败露,想溜,被早就埋伏在附近的侍卫逮个正着。


经审讯,果然是受城南济世堂药铺指使。那药铺背后的东家,正是镇国公府的远亲。


李承谨将人证物证一并呈给皇帝。


次日,济世堂被查封,东家下狱。皇帝更下旨彻查京城药行,整顿药价。


这一仗,赢得漂亮。


那夜,月织坐在院中看月亮。李承谨为她披上披风,在她身边坐下。


“腿还疼吗?”


“好多了。”月织靠在他肩上,“惠民药坊算是立住了,接下来我想在江南也开一家。”


李承谨失笑:“你这腿还没好,就想着往外跑?”


“不是现在。”月织轻声说,“等我们成亲后,等北境平定,等你不那么忙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江南,去看莲花,开药坊,教更多学徒。让香药之术,真的能香济天下。”


李承谨将她搂紧:“好,都依你。”


月光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远处的惠民药坊已熄了灯,但那块香济天下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谣言、纵火、诬陷……都未能阻止这间小小药坊的开张。


因为真正能惠及百姓的东西,就像这月光,再厚的乌云也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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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以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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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以莲

作者: 明日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