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雪落无声。
梦工坊的后院药庐里,药杵撞击石臼的声响规律而清晰。
月织坐在特制的轮椅上,腿伤虽好转,但太医叮嘱半年内不可久站。
索性,她将晒干的黄精、山药、茯苓一一研磨成粉。
林琬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织儿,北境又来信了。”
月织停手,接过信笺展开。
是王猛将军的笔迹,字迹粗犷,语气却恭敬:“月织姑娘钧鉴:辟谷香已分发至各营,效果奇佳。然北地苦寒,士兵手足冻疮者十之五六,军医束手。闻姑娘擅调香药,可否赐一良方?”
她放下信,看向窗外纷扬的雪。
冻疮,那是寒湿侵体,气血不通所致。需温经散寒,活血化瘀的方子。
“琬姐姐,取肉桂、干姜、红花、川芎、当归。”月织转动轮椅到药柜前,“再加一味白芷,可助药力透皮。”
林琬依言取药,忍不住问:“织儿,你的腿还疼吗?这些日子你调了辟谷香、止血散、醒神丸……也该歇歇了。”
“不碍事。”月织将药材放入石臼,“北境将士在冰天雪地里保家卫国,我不过是坐着调调药,算不得辛苦。”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这样能帮到承谨。”
自月圆那夜寒疾发作后,李承谨便将书房搬到了梦工坊隔壁,每日处理完公务便来陪她。
有时是静静地看她调药,有时是帮她研磨药材,更多时候是握着她的手,什么也不说。
月织知道,他在愧疚。
愧疚她因他落下寒疾,愧疚她不能再像常人一样行走奔跑。
所以她更要证明,即便坐在轮椅上,她依然可以是有用之人,可以与他并肩而立。
三日后,温经膏调制完成。
月织亲自写了使用方法,封入木盒,让驿使快马加鞭送往北境。
送走驿使那日,李承烨来了。他披着玄狐大氅,眉宇间有化不开的疲惫。
自监国以来,朝堂政务、边境军务、还有二皇子余党的清查,让他几乎无一日安眠。
“月织姑娘。”李承烨拱手,“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殿下请讲。”
李承烨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这是户部呈上的北境军需清单。辟谷香虽解了燃眉之急,但药材采购、军饷发放、棉衣补给处处捉襟见肘。保守派那些老臣,趁机以耗费过巨为由,要求削减军费。”
月织接过账簿翻看,眉头微蹙。数字冰冷,背后却是前线将士的温饱安危。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三日后大朝会,父皇要听北境军务奏报。”李承烨看着她,“我想请姑娘一同上殿,向百官说明辟谷香的效用与成本,你调制的香,比传统粮草运输节省多少银两,救了多少性命。”
月织沉默片刻:“殿下,我乃平民女子,又是残躯,上殿议事恐遭非议。”
“正因你是平民,你的话才更有说服力。”李承烨声音恳切,“那些老臣总说女子不得干政,可我偏要让他们看看,女子不仅能干政,还能救政。月织,帮为兄这一次。”
一声为兄,让月织心头一软。
“好。”她点头,“我去。”
……
大朝会那日,雪后初晴。
太极殿前九十九级汉白玉阶,对月织来说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李承谨想抱她上去,被她拒绝。她不能以这样弱势的姿态出现在百官面前。
最后是李承烨命人抬来一顶特制的软轿,四名太监稳稳将她抬至殿前。
李承谨推着轮椅,与她一同入殿。
那一刻,百官侧目。有惊愕,有不屑,有好奇,也有敬佩。
月织身着素雅的妃色宫装,长发绾成简单的髻,未施粉黛,膝上盖着厚毯,脊背却挺得笔直。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阶下这对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也有帝王的权衡。
“月织姑娘。”皇帝开口,“太子奏请,说你有关于北境军需的要事陈奏。讲吧。”
月织从轮椅侧的布袋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只小香炉,几枚辟谷香丸,一本手写的账册。
“民女月织,今日上殿,只为说三件事。其一,辟谷香并非妖术,而是以黄精、山药、茯苓等常见药材,佐以特殊制法而成。一枚香丸成本二十文,燃烧后可让十人三日不饥。”
她点燃一枚香丸,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药香。
“其二,北境运输粮草,每石需耗费三两银子,途中损耗三成。而辟谷香轻便易携,无损耗之忧。以当前北境五万将士计,若半数使用辟谷香,每月可节省军费一万五千两。”
她翻开账册,上面是她连夜核算的数字,条理清晰。
“其三……”她抬头,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色不虞的老臣,“民女知诸位大人担忧女子干政,担忧妖术乱国。但民女想问,究竟是守着女子不得干政的旧礼重要,还是前线将士的性命重要?是忌讳所谓的妖术重要,还是省下军费、充实国库重要?”
殿中一片哗然。
“大胆!”一名白发老臣出列,“陛下,此女妖言惑众,扰乱朝堂,当逐出殿去!”
“陈大人此言差矣。”李承烨朗声道,“月织姑娘所言句句属实,账册数字皆可核查。反倒是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妖术,可曾亲眼见过辟谷香?可曾去过北境,见过将士们冻伤的手足?”
老臣噎住。
月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民女新调的温经膏,专治冻疮。陈大人若不信药效,可请三位大人当场试用。”
她看向皇帝:“陛下,民女愿请三位大臣一试,将温经膏涂于手背,半个时辰后,冻疮疼痛可缓,三日可愈。若无效,民女愿领欺君之罪。”
皇帝沉吟片刻:“准。陈爱卿,你既质疑,便由你选三人试用。”
陈老臣脸色变幻,最终点了三名素有冻疮的同僚。太监取来药膏,三人当场涂抹。
等待的半个时辰里,月织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不卑不亢。
李承谨站在她身侧,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无声地支持。
时间到。
三名试用的大臣面露惊异:“陛下,臣手背的冻疮疼痛大减,且红肿消退!”
“臣也是!这药膏清清凉凉,涂上便觉舒缓。”
“确有效验!”
事实胜于雄辩。陈老臣脸色灰败,不再言语。
皇帝看向月织,眼中露出赞许:“月织姑娘,你虽为女子,却心系家国,以香药助军,功不可没。朕赏你黄金千两,绢帛百匹。”
“民女谢陛下隆恩。”月织俯首,“但民女不要金银。只求陛下准民女一事。”
“讲。”
“求陛下准民女在京城设惠民药坊,以平价售卖常用药香,让普通百姓也能受益。”月织抬头,目光清亮,“香药之术,不该只为皇室、为权贵,更该惠及苍生。”
殿中又是一静。这一次,许多官员看月织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为敬佩。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朕准了!不仅如此,朕还要赐你一块匾额,香济天下。从今往后,凡你所制药香,皆可冠以此名,通行全国。”
“谢陛下!”月织深深一拜。
退朝时,李承谨推着轮椅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照在未化的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害怕吗?”他轻声问。
“怕。”月织老实说,“但想到能帮你,能救北境将士,就不怕了。”
李承谨停下脚步,蹲下身与她平视:“月织,你从来不需要证明什么。无论你能不能走,能不能调香,你都是我心中最珍贵的人。”
月织握住他的手,眼中泛起泪光:“我知道。但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选的女子,配得上你。我选的人,值得我做这些。”
两人相视而笑。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这样并肩走到地老天荒。
当夜,圣旨下到梦工坊。
不仅准设惠民药坊,更赐婚三皇子李承谨与月织,婚期定于来年三月十八,由太子主婚,仪制按皇子正妃之礼。
消息传开,京城震动。
有人赞皇帝开明,有人叹三皇子深情,也有人暗中等着看笑话。毕竟,一个不良于行的皇子妃,如何主持中馈?如何诞育子嗣?
但这些流言,月织与李承谨都不在意了。
他们已经有了彼此,有了共同想守护的信念,有了并肩前行的路。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