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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回京的路程漫长如凌迟。


月织在李承谨怀中昏睡,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她断腿处的伤口在北境的严寒中未能妥善处理,已开始溃烂,高热不退,军医私下摇头,能撑到京城已是奇迹。


李承谨不敢合眼,他日夜用内力为她续命,自己的旧伤因此复发,咳出的血染红前襟,却不肯停下。


随行的王猛将军看不过去,几次想替换他,都被推开。


“殿下,您这样会垮的!”王猛急道。


李承谨只是摇头,将月织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若走了,我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第五日夜,月织呼吸忽然微弱得几乎消失。


李承谨赤红着眼,一刀割开自己手腕,将血滴入她口中,那是他最后的办法,以血续命。


血滴落时,月织腕间那道浅淡的莲花疤痕忽然亮了一瞬,旋即黯淡。


“有用!”李承谨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又要割第二刀。


“殿下不可!”随行御医拦住他,“您的心脉本就受损,再失血会死的!”


“那就一起死。”李承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说过,不会让她一个人走。”


御医含泪取出银针,刺入月织几处大穴。


片刻后,她的呼吸终于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死白。


第七日黄昏,京城在望。


李承烨率太医院众医已在城门等候多时,见车队抵达,立刻迎上。


“如何?”李承烨掀开车帘,看见月织的模样时倒吸一口凉气。


“还剩一口气。”李承谨抱着月织下车,脚步虚浮,几乎栽倒,被李承烨扶住。


“父皇已准用九转还魂丹。”李承烨低声说,“但太医院令说了,此药霸道,服后若撑不过药力冲撞,会经脉尽断而亡。”


“用。”李承谨毫不犹豫,“有一线生机,就要试。”


九转还魂丹是皇室秘药,传说是百年前某位帝王为救爱妃集天下奇珍所炼,只剩三颗。药呈赤金色,入口即化。


月织服药后,身体剧烈抽搐,七窍开始渗血。


李承谨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在她耳边说话:“月织,撑住。我们说好要去看江南的莲花,你不能食言……”


“殿下……出去等吧。”太医令不忍道。


“不。”李承谨握着她冰冷的手,“她若醒来看不见我,会怕。”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月织的呼吸时而急促如鼓,时而微弱如丝,几次濒临断绝又拉回。


李承谨的心也随之一次次沉入谷底,又一次次提起。


子时,月织忽然停止抽搐,身体软了下来。


太医令上前探脉,良久,长舒一口气:“脉象稳住了。但……”他看向李承谨,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寒毒已侵入心脉,加上断腿旧伤,即便醒来,余生也将被寒疾折磨。”太医令声音沉重,“每逢阴雨天,月圆夜,都会痛苦不堪。而且……可能无法再生育。”


李承谨低头看着月织苍白的脸,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痕:“无妨。只要她活着,怎样都好。”


……


月织在服药后的第三日苏醒。


她睁开眼时,李承谨正靠在床边浅眠,眼下乌青深重,下巴冒出青茬,憔悴得不成样子。


她想抬手碰他,却发现右腿传来钻心的痛,让她闷哼出声。


“月织!”李承谨立刻惊醒,“你醒了?疼吗?要不要喝水?”


他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倒水,喂到她唇边。


水温刚好,可见他一直备着。


“我睡了多久?”月织声音嘶哑。


“三天。”李承谨握住她的手,“太医说你以后会落下寒疾,每逢月圆会痛。还有腿……”


“我知道。”月织平静地打断他,“在梦里,我看见了。”


李承谨怔住。


月织望着帐篷顶,缓缓说:“我梦见司梦族的先祖们,她们告诉我,莲心血脉虽失,但莲魂还在,那是比血脉更深的东西,是司梦族女子代代相传的魂印。”


她转头看他,眼中是疲惫却清醒的光:“先祖说,若我愿承受莲魂觉醒之痛,可重获部分调香能力,甚至能以魂印感知他人病痛,调制对症之香。但代价是寒疾会加重,每逢月圆如坠冰窟。”


“不要。”李承谨斩钉截铁,“你已经付出够多了,月织,我不要你再受苦。”


“可你需要我。”月织轻声说,“北境未平,战事还在继续。军中需要止血香、御寒香,需要能救人的医术。而朝堂之上,太子独木难支,你需要一个能帮你的妻子,不是一个需要你保护的病人。”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承谨,让我选。让我以我的方式,站在你身边。”


李承谨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她手背上,滚烫。


“好。”他声音哽咽,“但你记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李承谨此生唯一的妻子。寒疾也好,不能生育也罢,我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


月织笑了,笑容虚弱却坚定:“那就说定了。”


……


莲魂觉醒的仪式,在梦工坊后院进行。


没有香阵,没有祭坛,只有林琬与李承谨守在一旁。


月织坐在莲缸旁,那是她从前种莲花的地方,如今莲花已枯,只剩一缸清水。


她咬破食指,将血滴入水中。


血滴散开,竟在水面凝结成一朵淡金色的莲花虚影,那是莲魂的显现。


“以吾之血,唤吾之魂。”月织闭目低诵,“愿承先祖之志,以香济世,以魂感疾。此生此身,皆为苍生,不为私欲。”


水中的莲花虚影骤然绽放。金光涌入她眉心,月织浑身剧震,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刺入骨髓。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李承谨就在旁边,她不能让他更心疼。


痛楚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结束时,月织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她腕间那道浅淡的疤痕,此刻浮现出极淡的银色光晕,莲魂印记。


“感觉如何?”林琬急忙上前。


月织试着动了动手指,一缕微弱的银色光丝从指尖飘出,在空中化作几不可见的莲影:“能感应到了,香草的药性,病人的痛处。”


她看向李承谨,眼中银光一闪:“你心口第三根肋骨下,有一处旧伤,每逢阴雨天会隐痛,对吗?”


李承谨愕然:“你怎么……”


“莲魂之力。”月织微笑,“虽然不如从前的莲心血脉强大,但够用了。”


她转向林琬:“琬姐姐,帮我准备药材。我要调一种新的香,暖阳香,可缓解寒疾痛苦。还有续骨膏,能让我的腿恢复得快一些。”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李承谨担忧。


“撑得住。”月织握住他的手,“因为有你,有要守护的人,有想一起去看的未来。”


那一刻,李承谨忽然明白,月织从来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弱女子。


她是经历过生死,承受过诅咒,失去过血脉,却依然选择用残存的力量去爱,去救,去守护的女子。


这样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让他心疼,也让他骄傲。


……


半个月后,月织的腿伤在续骨膏的调理下开始愈合,虽仍不能久站,但已能拄拐行走。


她开始在梦工坊重新调香,这次调的不仅是安神香,更有针对各种病症的药香。


李承谨则忙于军务。北境战事胶着,他虽不必再亲征,但需统筹粮草、制定战略。


每每忙至深夜回府,总能看见月织房中的灯还亮着,她在等他。


这夜月圆,寒疾第一次发作。


月织从梦中痛醒,仿佛有冰水从骨髓里渗出,冻得她牙齿打颤。


她蜷缩在床上,想叫李承谨,又怕吵醒他,他白日太累了。


可李承谨还是醒了,他起身将她搂入怀中,用被子将她裹紧,又命人取来炭盆。


但寒冷是从内而外的,炭火无济于事。


“药……”月织颤抖着说。


李承谨急忙取来她自调的暖阳香,点燃后,淡淡的暖意弥漫开来,月织的颤抖稍缓,但仍痛苦地皱着眉。


“我给你输内力。”李承谨将手贴在她背心。


“不要……”月织摇头,“你的旧伤……”


“听话。”李承谨不容拒绝,温厚的内力源源不断涌入她体内。


两股力量在月织体内冲撞,一股是冰寒的莲魂之力,一股是温暖的内力。


渐渐地,寒冷被驱散一些,月织的眉头舒展开来。


“好些了?”李承谨轻声问。


“嗯。”月织靠在他怀里,“每次月圆都要这样,你会烦吗?”


“不会。”李承谨吻了吻她的发顶,“能为你做点什么,我反而安心。月织,不要总觉得是你在拖累我。能照顾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月织的眼泪无声滑落。


窗外,满月高悬。窗内,相拥的两人在痛苦中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这或许就是爱的真谛,不是没有苦难,而是在苦难中依然紧握的手。不是永远健康快乐,而是在病痛中依然不离不弃的守护。


月织想,莲魂觉醒的代价,她愿意付。


因为换来的,是与这个人并肩而立的资格,是在他需要时能伸出援手的能力,是风雨同舟的底气。


而李承谨想,无论她要承受多少痛楚,他都会陪着她。


就像她曾经陪他走过诅咒,走过阴谋,走过生死。


他们早已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痛在一起,暖在一起,未来也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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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以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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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以莲

作者: 明日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