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龙涎香氤氲着,却盖不住御座上的肃杀之气。
月织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掌心紧贴地面,能感到从地底传来的,这座宫殿百年的震颤。
她已换回素雅的常服,发间无簪,腕间无饰。莲心血脉消散后,那朵金色莲花彻底化为浅淡的疤痕,像一道被时光抚平的伤口。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审视,衡量,良久才开口:“你救驾有功,平冤有劳,按律当赏。但朕要听的,是你自己的意思。”
月织抬头,不卑不亢:“民女只求两件事。”
“说。”
“其一,请陛下赦免司梦族所有在世族人,准他们重归故里,不再隐姓埋名。”她顿了顿,“其二……民女与三殿下的婚事,不求凤冠霞帔,但求陛下允我们自行决定婚期与仪制。”
殿内一片死寂,侍立的太监们垂首屏息,连香炉的烟都凝滞了。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你可知,皇室婚姻从无自行决定之说?”
“民女知。”月织声音平稳,“但民女也知,三殿下为皇室隐忍十年,为朝纲舍生忘死。他值得一份不被朝堂利益左右的姻缘。”
“好大的胆子。”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是在指责朕亏待了皇子?”
“民女不敢。”月织俯身,“民女只是认为,真情不该成为政治筹码。陛下若真疼惜三殿下,便该给他选择的权利。”
又是一阵沉默,殿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拍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终于,皇帝缓缓道:“朕准你第一件事。至于第二件……”他看向殿侧屏风,“承谨,你自己说。”
屏风后,李承谨走出,与月织并肩跪下:“父皇,儿臣此生非月织不娶。但儿臣亦知,朝堂之上,边境不稳,此刻谈婚论嫁不合时宜。”
皇帝挑眉:“哦?那你待如何?”
“儿臣请命,率军出征北境。”李承谨抬头,眼中是磨砺过的锋芒,“二皇兄旧部勾结柔然,连破三城。儿臣愿戴罪立功,若凯旋,求父皇赐婚。若战死……”
他握住月织的手:“请父皇准月织自由,不必守寡,不必困于皇室。”
月织的手一颤。
她侧头看他,看他清瘦的侧脸,看他眼中的决绝。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仅要娶她,更要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用军功,用血汗,换一份堂堂正正的认可。
“朕准了。”皇帝起身,从御案上取过虎符,“三万精兵,即日启程。但月织必须留在京城。”
“民女愿随军。”月织抢道。
“胡闹!战场岂是你想去就去的地方!”
“民女不是去观战的。”月织也起身,目光灼灼,“民女懂医术,擅调香。战场之上,可救人性命。民女虽失莲心血脉,但技艺仍在。”
她看向李承谨,轻声道:“殿下说过,要带我去看江南的莲花。在那之前,请让我先陪您走过北境的雪。”
李承谨的喉结滚动,终是点了头。
皇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个女子这样坚定地看着自己。
他挥挥手,疲惫中带着一丝释然:“去吧。都去吧。”
……
离京那日,秋雨潇潇。
李承烨送到十里亭,亲手为李承谨系上披风:“北境苦寒,保重。朝堂有我,不必挂心。”
“皇兄也是。”李承谨郑重一揖,“这三个月,辛苦皇兄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琬拉着月织的手,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定要平安回来。我……我在京城等你们。”
“琬姐姐放心。”月织为她拭泪,“等我回来,咱们一起重开梦工坊。这次不卖梦香了,卖安神香、养生香,让普通百姓也能受益。”
车马辚辚,向北而行。
月织掀开车帘回望,京城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这一去,不知归期。
李承谨骑马在侧,忽然俯身递给她一件东西。是那枚宁心香香囊,已被摩挲得边角发毛。
“你一直留着?”月织接过,闻到上面已淡不可闻的莲香。
“嗯。”李承谨望着前方雨幕,“在最难熬的时候,是它的香气陪着我。现在换我陪着你。”
月织将香囊贴在胸口,那里暖暖的,像藏着一小团永不熄灭的火。
……
北境比想象中更冷,抵达云州大营时,已是初冬。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军营里处处是伤兵,呻吟声、药味、血腥气混杂在一起,让人窒息。
月织没有被吓退。
她在营中辟出一间帐篷作医帐,将带来的香料分门别类,开始调制。
她教军医们认香、用香,教士兵们简单的穴位按压以缓解疼痛。起初还有人质疑,但当第一批用过止血香的伤兵三天后就能下地走动时,质疑声变成了敬佩。
“月织姑娘真是神医!”副将王猛粗声粗气地夸赞,“比军里那些老郎中强多了!”
月织只是笑,继续捣药。
她的手因长时间劳作磨出了水泡,李承谨夜里为她上药时心疼不已:“别太累。”
“不累。”月织靠在他肩上,“能帮到你,能救到人,我很高兴。”
烛火摇曳,帐外风雪呼啸。
在这苦寒之地,两个相拥的人,就是彼此全部的温暖。
战事在半个月后打响。
柔然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积雪,箭矢遮天蔽日。
李承谨亲率前锋冲锋,玄甲在雪地中如一道黑色闪电。
月织留在后方医帐,不断有伤兵被抬进来。
血染红了雪,染红了纱布,染红了她的衣裙。
她手下不停,止血、包扎、施香,动作快而稳。
“姑娘!不好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来,“殿下中了埋伏,被困在鹰嘴崖!”
月织的手一抖,药杵掉落:“多少人?”
“殿下带了两百亲兵断后,现在被围在崖上!柔然人放话说……要活捉皇子!”
月织冲出医帐,风雪扑面,远处杀声震天。她看见王猛正在集结残部,准备去救援。
“王将军!带我去!”她抓住王猛的缰绳。
“姑娘不可!太危险了!”
“我能帮上忙!”月织从怀中掏出一包香粉,“这是迷魂散,顺风撒出可让人短暂晕眩。我能为你们开路!”
王猛犹豫,但看月织眼中决绝的光,最终咬牙:“上来!”
马匹在雪地中疾驰,月织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
“等我。”她喃喃,“一定要等我。”
鹰嘴崖已在眼前。那是座陡峭的山崖,形似鹰嘴,易守难攻。
此刻崖下黑压压全是柔然兵,崖上隐约可见玄甲身影,但已所剩不多。
王猛率军冲杀,月织趁机绕到上风口。她爬上崖侧一块巨石,逆着风,将一整包迷魂散撒出!
香粉混在风雪中,无色无味,飘向崖下的柔然军。很快,前排的士兵开始摇晃,接二连三倒下。
“就是现在!”王猛大吼,带兵撕开缺口。
月织想跟上,脚下一滑,从石上摔落!她滚下山坡,被一棵枯树拦住,右腿传来剧痛,她的腿断了。
她咬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崖上走。雪地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崖顶,李承谨浑身浴血,长剑拄地,身边只剩不到五十人。
柔然军再次涌上,他举剑欲战,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承谨!”
他猛地回头,看见月织拖着伤腿,一步步走上崖顶。
风雪中,她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
“你来做什么!”李承谨目眦欲裂,“快走!”
“我不走。”月织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我说过,要陪着你。”
柔然将领哈哈大笑:“好一对痴情鸳鸯!那就一起死吧!”
箭雨再次袭来。李承谨想护住月织,却见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浓郁的香气炸开,那不是迷魂香,而是她以最后一点珍藏的龙涎香为底,调制的惊神香!
香气所及,所有人动作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连风雪都在这一刻停滞。
月织趁机拉着李承谨后退到崖边。那里有一处隐蔽的裂缝,仅容一人通过。
“跳下去!”她推他。
“你先跳!”
“我的腿断了,跳不了。”月织笑了,笑容在风雪中破碎,“但你能活。承谨,答应我,活下去。”
“不!”李承谨想抓住她,但她用尽全力将他推入裂缝!
裂缝闭合的瞬间,他看见月织转身,面向涌来的柔然军,从发间拔出一根银簪,那是他送她的定情信物。
她将簪子抵在喉间,声音穿透风雪。
“谁敢上前,我立刻自尽!你们想要的,不就是活捉皇子妃以要挟吗?我死了,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柔然将领愣住了。
风雪呼啸,崖顶的女子单膝跪地,血流了一地,却挺直脊背,眼中是毫不妥协的决绝。
李承谨在裂缝中疯狂砸石,手破了,血染红了石壁。
他终于明白月织为何坚持要来战场,不是为了助他,而是为了在必要时,成为他的盾,他的生路。
“月织!月织!”他嘶吼着,声音在裂缝中回荡,却传不到崖顶。
崖上,月织感到意识逐渐模糊。
失血过多,寒气侵体,但她不能倒。
她要坚持到王猛带援军来,要坚持到李承谨安全离开。
“值得。”她轻声对自己说,“能这样爱一场,能这样守护一次,值得。”
风雪中,她哼起一首江南小调。
那是李承谨说过要带她去的地方,那里有接天莲叶,有映日荷花,有他们想象中的未来。
声音渐弱,眼前开始发黑。
最后看见的,是远处地平线上涌来的玄甲洪流,援军到了。
她笑了,松开银簪,倒在雪地里。血染红雪,像雪地里开出一朵凄艳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