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的约定,像一道咒语悬在京城上空。
三日之期已过两日,月织仍踌躇未决。
她独坐侍香阁窗前,面前摊开三样东西:莲烬的香方残卷、德妃的种植笔记、以及她自己腕间那朵越来越烫的莲花。
莲烬在残卷末页写道:香道如镜,照见人心。吾一生研香,终悟一理。世间最毒非腐生莲,乃猜忌;最险非禁术,乃执念。
字迹潦草,似在极度痛苦中写就,墨迹有被泪水晕开的痕迹。
德妃的笔记则工整秀雅,记录着每株香草的习性,偶尔穿插几句心语:今日移栽夜息兰,根茎受损,心痛如绞。林妹妹说此花似我,外表柔韧,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周姐姐,你究竟在痛什么?”这是贤妃的批注,用朱笔写在页边。
两个女子的形象在月织脑中重叠又分裂。
一个是叛族罪人,一个是宫廷毒妇。
可她们的笔迹里,却都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楚。
“姑娘,严嬷嬷来了。”侍女在门外通报。
月织收起思绪:“请。”
严嬷嬷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盅药膳和几卷旧书信。她将东西放在案上,却未立即离开,而是深深看了月织一眼:“姑娘可决定了?”
“嬷嬷希望我如何决定?”月织反问。
老妇人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这是德妃娘娘留给殿下的遗书,本该在她去世时交予,可老奴私藏了二十年。”
月织接过信,信封上写着烨儿亲启,火漆完好。她犹豫地看向严嬷嬷。
“打开吧。”老妇人眼中含泪,“娘娘若在天有灵,定会明白老奴今日之举。有些真相,该见天日了。”
月织小心拆开信封,抽出信笺。德妃的字迹不复笔记中的工整,颤抖而急切:
烨儿,见字如晤。母妃时日无多,有些话必须告诉你。当年林妃之死,母妃确有罪责,然幕后另有主使,乃太后身边徐公公。此人表面恭顺,实为前朝余孽,欲以香术操控皇室,颠覆江山。
徐公公交予母妃腐生莲配方,逼母妃害林妃。母妃不从,他便以你性命相胁。母妃无奈,求助于司梦族莲烬。莲烬姑娘心怀大义,愿助母妃设局,她调制的腐生莲实为假死香,可让人呈心脉断绝之象,三日后自醒。母妃本欲以此法救林妃脱身,再暗中送出宫外……
月织的手开始颤抖。
然徐公公识破此计,在香中另添一味断魂草。林妃服香后假死成真,莲烬姑娘亦遭反噬。母妃悔恨交加,欲揭发徐公公,却遭其下毒。贤妃妹妹察觉端倪,暗中调查,亦遭毒手。
烨儿,母妃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唯望你谨记:勿恨林妃之子承谨,他是无辜的。勿信徐公公及其党羽,他们仍在宫中。若有可能,寻得莲烬后人,代母妃说一声对不起。
信末的日期,是德妃去世前三日。
月织抬起头,泪已模糊视线。
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谜,原来都是错的。
德妃不是毒妇,莲烬不是叛徒,贤妃不是旁观者。她们都是棋子,都是牺牲品。
“嬷嬷为何现在才拿出此信?”她声音哽咽。
严嬷嬷老泪纵横:“因为老奴怕……怕殿下知道真相后,会不顾一切复仇,反遭毒手。徐公公虽已死,可他的党羽还在。太后薨逝后,那些人转投皇后麾下,势力更胜从前。”
皇后?
当朝皇后是太子的嫡母,也是二皇子生母。
月织忽然想起,二皇子李承煜常年镇守边关,表面不问政事,可朝中武将多出其门下……
“所以太子殿下要查的,不是德妃的罪,而是徐公公残党的踪迹?”月织恍然。
严嬷嬷点头:“殿下这些年装作追查林妃死因,实则在暗中摸排徐公公旧部。他请姑娘入宫,一为保护,徐党早盯上梦工坊。二为借姑娘莲心之血,调制溯回香。唯有亲见当年场景,才能找出潜伏至今的元凶。”
迷雾散去,月织终于看清棋盘全貌。
李承烨不是敌人,是盟友。李承谨不是目标,是需要保护的人。而她,也不是囚徒,是破局的关键。
“我答应。”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但有两个条件。”
“姑娘请讲。”
“第一,溯回香仪式必须在月圆之夜,莲台宫莲池之畔进行,那里是莲烬殒命之地,也是诅咒源头,灵力最强。第二……”她顿了顿,“我要见三皇子,亲自取血。”
严嬷嬷面露难色:“殿下那边……”
“若不应允,此事免谈。”月织寸步不让,“嬷嬷既知莲心之血的重要性,便该明白。若非心甘情愿,血中无灵,香亦无效。”
老妇人沉思良久,终于点头:“老奴去禀报殿下。”
——三皇子府暗室——
李承谨披着外袍坐在灯下,面前站着三人:九皇子李承瑜、林琬,以及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将军。
“末将赵峥,参见三殿下。”老将军单膝跪地,甲胄轻响,“昔日受林妃娘娘救命之恩,末将发誓护卫殿下周全。今太子逼宫在即,末将愿率旧部,护殿下杀出重围!”
“赵将军请起。”李承谨虚扶,“将军误会了,太子并非要逼宫,至少不是现在。”
林琬急道:“殿下还信他?月织被他软禁,您的病也因他加重,莲台宫那夜若不是我们的人暗中接应,您恐怕……”
“莲台宫那夜,太子的人根本没有尽全力围捕。”李承谨打断她,“承瑜,你回想一下,当时禁卫的阵型是否留了生路?”
李承瑜仔细回忆,忽然睁大眼睛:“是!东侧回廊明明有埋伏,却在我们靠近时撤了!还有石阶处,若他们真下死手,我们根本下不了密室!”
“他在放水。”李承谨咳了几声,“太子若真要我的命,有千百次机会。可他一直在等,等什么呢?”
林琬若有所思:“等月织?等莲心之血?”
“不止。”李承谨展开一张京城布防图,“你们看,最近三个月,太子以整饬京畿为名,调换了十二处关键位置的守将。这些位置……”他手指划过,“恰好形成一个包围圈,将皇后母族,镇国公府团团围住。”
赵峥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是说,太子的目标是皇后?”
“是皇后背后的势力。”李承谨指向地图中心,“徐公公虽死,可他经营二十年的网络还在。这些人如今依附皇后,渗透六部,甚至可能已触及东宫。”
暗室陷入沉默。良久,林琬才轻声问:“所以月织入东宫,其实是太子的保护措施?那他为何不直言?”
“因为隔墙有耳。”李承谨苦笑,“东宫早已被渗透,太子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中。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把月织放在眼皮底下保护,同时引蛇出洞。”
“引谁?”
“引当年真正害死母妃、德妃、贤妃的元凶。”李承谨眼中寒光一闪,“那个人,一定也在等月织。等莲心之血,等溯回香,等一个彻底抹除当年痕迹的机会。”
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约定的暗号。
李忠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殿下,东宫密信。”
李承谨接过巴掌大的竹筒,倒出一卷素帛。展开:明夜子时,莲台宫见。携血。
是月织的字迹。
“她答应调制溯回香了。”李承谨握紧素帛,“也同意取我的血。”
林琬急道:“可您的心疾……”
“死不了。”李承谨起身,虽然踉跄却站得笔直,“赵将军,明夜子时,烦请您带人暗中封锁莲台宫外围,不许任何人进出。无论是太子的人,还是皇后的人。”
“末将领命!”
“承瑜,你设法入宫,把这个交给父皇。”李承谨取出一封密奏,“不必经过通政司,直接呈到御前。”
“三哥,这是……”
“是请罪书,也是清君侧檄文。”李承谨眼中闪过决绝,“明日之后,无论成败,朝堂都将震动。我们必须先发制人。”
众人领命退去,暗室只剩李承谨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宫方向。月色清冷,隔着重楼叠宇,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同样望着月亮的女子。
“等我。”他低声说,“这一次,换我来护你周全。”
……
东宫,太子书房。
李承烨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扳指。
那是徐公公的遗物,三年前从皇后宫中搜出,他一直随身携带,提醒自己敌人有多近。
“都布置好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阴影中走出一人,正是严嬷嬷。
她卸下了老态,眼神锐利如鹰:“回殿下,莲台宫周围已埋伏三百精锐,都是赵将军旧部,绝对可靠。宫内莲池畔按姑娘要求布置了香阵,七盏长明灯已就位。”
“皇后那边呢?”
“镇国公府今夜宴客,二皇子旧部齐聚。探子来报,他们计划明夜子时清剿逆党,目标直指莲台宫。”严嬷嬷顿了顿,“殿下,若二皇子亲自带兵前来……”
“那就让他来。”李承烨转身,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我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所有魑魅魍魉,都该现形了。”
“可三殿下那边……老奴担心他撑不住取血之痛。”
李承烨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药:“这是太医院秘制的续命丹,可保心脉三日不损。明夜见面时,你想办法让他服下。”
严嬷嬷接过药瓶,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老奴只是不明白,殿下既然要与三殿下联手,为何不早说明白?何苦让他误会这些年?”
李承烨走到窗前,月光洒在他肩上:“因为恨比爱更有力量。他恨我,才会拼命查下去。他恨我,那些人才会相信我们势同水火。他恨我……”他声音低下去,“母妃的在天之灵,才会原谅我这个不孝子。”
严嬷嬷眼中含泪,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李承烨从暗格中取出一幅画,画中三位年轻女子在莲池畔赏花,笑靥如花。
左边是林妃,中间是德妃,右边是贤妃。画角题字:景和十年春,三姝莲池会。愿岁月静好,姐妹长安。
那是母妃生前最爱的一幅画。
“母妃,您放心。”他轻抚画中人的脸庞,“明日,儿臣定还你们清白。所有债,所有罪,都该了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