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圆如银盘,高悬于莲台宫飞檐之上。
荒废二十年的宫殿今夜灯火通明。
七盏青铜长明灯按北斗方位排列在莲池周围,灯芯浸过特殊油脂,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池中残荷在月光下投出鬼魅般的影子,水面浮着一层薄雾,那是月织提前撒下的凝神粉,可助魂魄离体时不受邪气侵扰。
月织一身素白祭服,立于池畔香案前。案上七星灯阵中央,一只白玉碗盛着半碗无根水,旁边摆放着七种香料:檀香、沉香、龙涎、麝香、琥珀、苏合、降真。这些皆是至阳至纯之物,用以镇守魂魄。
她腕间的莲花印记今夜异常明亮,金纹流转如水,几乎要透肤而出。
这是莲心血脉对月圆之力的感应,也是警告。溯回香是逆天禁术,稍有不慎,施术者与受术者都将魂飞魄散。
脚步声从回廊传来,不疾不徐。
李承谨在严嬷嬷搀扶下步入庭院,他今日罕见地穿了皇子朝服,玄色衣裳,金冠束发,虽脸色苍白如纸,却自有一番病骨嶙峋的威仪。
月织抬眸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怔。
这是自莲台宫那夜后第一次正式相见,隔着一池残荷,七盏孤灯,中间横亘着生死、诅咒与未竟的真相。
“殿下可准备好了?”月织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似自己。
李承谨颔首,目光落在她腕间:“姑娘的印记……”
“无妨。”她放下衣袖,“请殿下站到天枢位,太子殿下站天璇位。记住,无论香阵中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可离开灯阵范围,更不可触碰池水,那是连通阴阳的媒介。”
李承烨从阴影中走出,同样身着朝服,神情肃穆。他按指示站定,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停在李承谨脸上:“三弟,若觉不适,随时可停止。”
“开始吧。”李承谨的声音很轻,却无半分犹疑。
月织闭目凝神,双手结印,那是司梦族代代相传的引魂印。
她咬破左手食指,将三滴血滴入白玉碗中。鲜血入水不散,反而凝成三朵微小的红莲,在水面徐徐绽放。
“以吾莲心之血为引,以月华之力为桥,以七星灯阵为界……”她吟诵古咒,每念一句,腕间金光便盛一分,“请天地为证,允吾等魂魄溯回,亲见往昔。”
话音未落,池中七盏长明灯火焰骤升,幽蓝转为炽金!狂风凭空而起,吹得残荷乱颤,池水翻涌。
月织感到一股巨力从丹田升起,直冲灵台,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旋转……
再睁眼时,她已不在莲台宫。
……
景和十三年,春。
眼前的莲台宫焕然一新,朱漆鲜艳,檐角铜铃叮咚。满池莲花盛开,粉白相间,香气馥郁。廊下来往宫娥步履轻盈,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月织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魂体,旁人看不见她。
她转头,李承谨与太子也以魂体形态站在身侧,三人互望,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
“这里是……”李承谨环顾四周,声音发颤,“母妃还在世的时候。”
话音方落,回廊尽头传来女子笑声。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位宫装美人相偕而来,身后跟着数名宫女。
左边那位穿着鹅黄宫装,眉目温婉,手中执一柄团扇,正是年轻时的林妃。中间那位身着淡紫,气质端庄,正是德妃周婉。右边那位水绿衣裙,活泼娇俏,是贤妃。
“周姐姐你看,这株并蒂莲开得多好。”林妃指着池中,眼中满是欢喜,“像不像咱们三个?”
德妃含笑点头,眼中却藏着一丝忧色:“花开并蒂本是吉兆,可在这宫里……太过圆满反而招人嫉恨。”
“姐姐又杞人忧天了。”贤妃摘下一朵莲花,簪在发间,“咱们三个同心,还怕那些闲言碎语不成?再说,皇上待姐姐们一向……”
“慎言。”德妃打断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徐公公最近常往皇后宫里跑,我总觉得要出事。”
林妃敛了笑容:“我也听说了。皇后对咱们不满已久,前日还在太后面前说咱们以香惑主。周姐姐,你说那徐公公会不会……”
“他敢!”贤妃柳眉倒竖,“一个阉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三人正说着,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在德妃耳边低语几句。
德妃脸色微变,对两人道:“皇上召我去御书房,你们先回宫吧。记住,最近少用香,尤其是从外面来的香。”
她特意看了林妃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林妃点头:“姐姐放心。”
三人分别,德妃随太监离去。
林妃与贤妃沿着回廊慢慢走,行至假山处时,贤妃忽然拉住林妃:“林姐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最近用的安神香,是从何处得来的?”
林妃一愣:“是周姐姐给的啊。她说我夜里睡不安稳,特意调了这香……”
“不对。”贤妃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香囊,“我前日去太医院查过,这香里有一味梦蝶粉,用量极微,短时间可安神,长期使用却会心脉受损。周姐姐精通香道,怎会不知?”
林妃脸色煞白:“你是说……”
“我不是说周姐姐有意害你。”贤妃急忙道,“我是怕有人借周姐姐的手害你。这香,或许被人动了手脚。”
两人对视,眼中俱是惊惧。
而此时,假山后一道黑影悄然退去,那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眼中闪着阴冷的光。
“徐公公!”李承烨的魂体几乎要冲过去,被月织死死拉住。
“这是幻境,触碰不得!”月织急道,“一旦干扰过往,我们三人都回不去!”
李承烨拳头紧握,他看着那个害死母妃的仇人,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场景开始快进,日夜交替,光影流转。
他们看见德妃深夜在香室中对着香方流泪,看见她烧掉一封密信,看见她跪在佛前忏悔:“佛祖在上,信女周婉罪孽深重。为保烨儿性命,不得不从徐贼之计。但信女已暗中求助司梦族莲烬姑娘,她愿以假死香助林妹妹脱身。求佛祖庇佑,此计能成……”
他们看见莲烬入宫。
那是个清冷如霜的女子,腕间莲花印记比月织的更深。
她与德妃密谈至深夜,留下一包香料:“此香服下三日后呈心脉断绝之象,七日后自醒。届时我会派人接应,送林妃娘娘出宫。”
他们看见徐公公在香中偷偷加入断魂草粉,阴笑着对心腹说:“一石三鸟。林妃死,德妃担罪,莲烬反噬。司梦族的莲心血脉很快就是咱们的了。”
他们看见林妃服香那夜,德妃守在床边泪流满面:“妹妹,姐姐对不起你。但这是唯一的生路,七日后,姐姐一定接你出去!”
他们看见第三日,林妃薨逝。
李承谨,那年才十三岁的少年,扑在母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德妃抱着他,声音破碎:“谨儿,你母妃是急症,是急症……”
场景突然剧烈震动!
“不好!”月织脸色大变,“有人在破坏香阵!”
……
现实,莲台宫。
二皇子李承煜率三百精兵冲入宫门,铁甲寒光映着月光。赵峥将军带人拼死抵抗,刀剑碰撞声,厮杀声震天响起。
“给本王搜!太子与三皇子勾结妖女,行巫蛊之术,意图谋反!”李承煜高坐马上,面容冷峻,与太子的温润,三皇子的清冷截然不同,眉眼间尽是杀伐之气。
他手中长剑一挥:“凡抵抗者,格杀勿论!”
士兵如潮水般涌向莲池。
严嬷嬷带东宫侍卫死守庭院入口,鲜血很快染红石阶。
香阵中,七盏长明灯剧烈摇晃!池水沸腾般翻滚,月织、李承谨、太子的肉身开始颤抖,口鼻渗出鲜血,这是魂魄即将被强行拉回的征兆!
“护阵!”严嬷嬷嘶声喊道,“绝不能让香阵中断!”
可敌众我寡,防线一寸寸后退。
眼看就要突破至莲池畔,忽然宫门外传来一声高喝:“圣驾到——!”
明黄仪仗涌入宫门,老皇帝坐在龙辇上,虽年迈却威仪不减。
九皇子李承瑜与林琬一左一右随行,手中高举李承谨的密奏。
“都给朕住手!”皇帝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静寂。
李承煜脸色一变,下马跪地:“父皇!儿臣接到密报,太子与三皇子在此行巫蛊……”
“巫蛊?”皇帝冷笑,从林琬手中接过密奏,“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二十年前徐公公以香术毒害宫妃,其党羽至今潜伏朝中。太子与三皇子联手表奏,请求彻查。你却说他们在行巫蛊?”
“儿臣……”李承煜冷汗涔涔。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莲池香阵。看到月织三人七窍流血的惨状,他眼中闪过痛色:“国师,可有解法?”
一名黑袍老者从仪仗后走出,正是当朝国师玄微子。
他目光扫过香阵,忽然定格在月织腕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回陛下,此乃司梦族溯回禁术,强行中断必致魂飞魄散。唯今之计……”
他顿了顿:“唯有以更强者入阵,稳住魂魄,助他们完成仪式。”
“更强者?”皇帝皱眉。
玄微子捋须:“需得身怀灵力,且与阵中三人有血脉或因果牵连者。”他目光转向林琬,“这位姑娘是司梦族旁系,可一试。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
“我去!”林琬毫不犹豫,“琬儿愿救月织!”
“还有我!”李承瑜站出,“我与三哥血脉相连,我也去!”
玄微子眼中精光一闪:“如此甚好。但入阵前,需服下老夫特制的固魂丹,以防魂魄离散。”
他取出两枚黑色药丸。
林琬与李承瑜正要接过,严嬷嬷忽然冲上前:“不可!这药……”
话音未落,玄微子袖中飞出一道寒光,直刺严嬷嬷心口!老妇人闷哼倒地,鲜血汩汩涌出。
“妖道!”赵峥将军大怒,拔刀砍向玄微子。
可刀锋在距国师三尺处骤然停住,仿佛撞上无形墙壁。
玄微子轻笑:“赵将军,二十年前你护不住林妃,今日也护不住任何人。”
他转头看向皇帝,声音忽然变得诡异:“陛下,您不是一直想知道长生之术吗?司梦族莲心之血,便是钥匙。今日,老臣便为您取来。”
皇帝脸色剧变:“你……你不是玄微子!”
“当然不是。”国师撕下脸皮,露出一张苍白阴鸷的面容,竟与徐公公有七分相似!
“徐公公是我兄长。二十年前,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惜被德妃那贱人坏了大事。今日,我便完成兄长遗志!”
他狂笑着走向香阵,手中多了一面黑幡:“莲心之血,七星灯阵,月圆之夜,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待我收了这三人的魂魄,炼成不死香,这天下……”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香阵中的月织,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不是月织,那双眼睛里,流转着百年的沧桑与悲悯。
她缓缓起身,腕间莲花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将整个莲台宫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古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徐氏余孽,尔等祸乱宫闱,残害司梦族人数十载。今日,吾以莲烬之名,清理门户!”
莲烬!司梦族先祖莲烬的残魂,竟附在了月织身上!
徐公公的弟弟脸色骤变:“不可能!你明明魂飞魄散了!”
“司梦族莲心,血脉相连。”‘莲烬’轻抬右手,七盏长明灯火焰冲天而起,在空中结成一道金色符文,“百年前吾种下诅咒,非为害人,而为警示。司梦族之力,非贪婪者可觊觎。今既有人执迷不悟……”
符文压下,玄微子惨叫着被金光笼罩。他的身体开始消融,如雪遇朝阳。
“不——!”他嘶吼着,“兄长的大业,长生……我不甘心……”
声音消散在金光中。黑袍委地,只余一摊黑灰。
全场死寂。
‘莲烬’转身看向香阵中的李承谨与太子,目光柔和下来:“两个痴儿。二十年恩怨,该了结了。”
她挥手,两道金光没入两人眉心。溯回香的幻境在二人脑中继续,他们看到了最后,也是最残酷的真相。
林妃死后第七日,德妃按计划派人去接应,却发现棺中空空如也。
原来徐公公早就偷换了尸体,林妃根本未死,而是被秘密囚禁,用以要挟德妃继续为他做事。
德妃得知真相后崩溃,欲与徐公公平归于尽,却反被下毒。
贤妃察觉不对暗中调查,也被灭口。
而莲烬,她确实在香中做了手脚,不是为了害人,而是在香中藏了一缕魂魄,等待今日,等待莲心血脉的唤醒。
所有碎片拼凑完整。
‘莲烬’的身体开始透明,她看向月织:“孩子,诅咒该解了。但破解之法不在香方,在人心。”
她最后的目光落在李承谨身上:“真心相爱之人,若能以命相护,以魂相守,诅咒自解。记住,司梦族的诅咒,从来不是惩罚,而是考验。”
金光散去,月织软软倒下。
李承谨不顾一切冲过去接住她,这一次,心口没有痛。
诅咒,真的开始松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