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侍香阁设在最僻静的西苑,三进院落,古木参天。
月织被安置在第二进的正房,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药圃,种着数十种珍稀香草,其中不乏司梦族秘传的品种。
“姑娘以后就住这里。”领路的老嬷嬷姓严,面相刻板,眼神却透着精明,“每日辰时、酉时需向太子殿下请安,呈上当日的香品。其余时间可自由研香,但不得离开西苑。”
月织扫视屋内陈设:紫檀香案、白玉香具、整墙的香料柜,甚至还有一小间专门的配药室。这不像囚禁,倒像是礼遇。
“太子殿下对调香之道,似乎颇有研究?”她试探道。
严嬷嬷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殿下的生母德妃娘娘生前最爱制香。这些香草,都是娘娘当年亲手种的。”
月织心中一动。德妃爱制香?这与她之前了解的为固宠逼人制香的形象似乎有所不同。
严嬷嬷退下后,月织走到窗前。
药圃中,一株罕见的夜息兰正含苞待放,这种花只在子夜开花,香气可安神定魄,是调制宁心香的主料。
德妃竟能培育成功,可见在香道上的造诣不浅。
可一个深谙香道的人,怎会不知腐生莲的反噬?怎会用它害人又害己?
带着疑问,月织开始检查香料柜。
柜中分类精细,从常见的檀麝到珍稀的龙涎、鸢尾根,一应俱全。
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竟有几卷残破的羊皮纸。
小心翼翼地展开,月织呼吸一滞。这是司梦族香方的残卷!
虽然只有三四页,却记载着织梦香的基础配方和调制心法。边缘有娟秀的批注,字迹与莲台宫羊皮卷上的如出一辙。
“以心为炉,以情为火,梦由心生,香随念动……”
月织轻声念出批注,忽然感到腕间一热。莲花印记竟对这些字迹产生了反应!
她凝神细看,发现批注旁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极淡。
“香本无善恶,人心分正邪。莲烬绝笔。”
莲烬!这是莲烬的亲笔!
所以德妃不仅逼莲烬制香,还得到了她部分香方残卷?可莲烬为何要在香方上批注香本无善恶?这不像一个被迫害者的口吻,倒像是教诲?
纷乱的线索在脑中纠缠,月织感到一阵眩晕。
她扶着香案坐下,腕间莲花印记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提醒她:你离真相越近,离危险也越近。
……
三皇子府,李承谨已昏迷三日。
太医署最好的三位御医轮流值守,汤药灌了无数,却只能勉强稳住心脉。
张太医私下对李忠叹息:“殿下此次心疾发作非同寻常,脉象紊乱如麻,似有数股力量在体内冲撞。老朽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这般病症。”
第四日黄昏,李承谨终于苏醒。
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月织……在哪里?”
守在床边的不是李忠,而是九皇子李承瑜。
少年眼圈通红,显然哭过,见兄长醒来又惊又喜:“三哥!你终于醒了!月织姑娘她……她被太子哥哥带走了,关在东宫侍香阁。”
李承谨挣扎着想坐起,胸口却传来刀绞般的痛。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三哥别动!”李承瑜急忙按住他,“张太医说了,你至少得卧床半月,否则心脉再损,就……”
“就怎样?”李承谨喘着气问。
李承瑜咬住嘴唇,眼泪又涌上来:“就会像母妃她们那样……心悸骤停。”
室内陷入死寂。良久,李承谨才沙哑开口:“承瑜,你实话告诉我,三年前你为何去找月织调香?当真只是偶然?”
少年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说。”李承谨握住弟弟的手,“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什么?”
李承瑜的眼泪终于滚落:“是……是严嬷嬷让我去的。”
“哪个严嬷嬷?”
“太子哥哥宫里的严嬷嬷,以前伺候过德妃娘娘的。”李承瑜抽噎着,“三年前我总做噩梦,梦见母妃死前的样子。严嬷嬷偷偷来找我,说西街梦工坊有个姑娘能调安神香,让我去求她。她还说……说如果我看到那姑娘手腕上有莲花印记,就回来告诉她。”
一个巨大的阴谋渐渐浮出水面。
李承谨感到浑身发冷:“所以你三年前就知道月织是司梦族后人?你告诉了严嬷嬷,严嬷嬷又告诉了太子?”
李承瑜点头,哭得更凶:“我那时不知道会害了月织姑娘……严嬷嬷只说想确认她是不是故人之后。三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那你后来去莲台宫,也是严嬷嬷指使的?”
“不,那是我自己去的。”少年擦去眼泪,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因为严嬷嬷让我去梦工坊后不久,我在她房里发现了一样东西,半张香方,上面有母妃的笔迹!”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展开。里面是半张泛黄的纸,边缘焦黑,似是从火中抢救出来的。
纸上娟秀的字迹写着忘忧香改良方:减曼陀罗三钱,加夜息兰。此香可安神,然长期使用仍损心脉。周姐姐,此香不可再用,望三思。”
落款是一个“贤”字。
李承谨接过纸片,指尖颤抖。
贤妃的笔迹他认得,这确实是九弟生母的亲笔。所以贤妃与德妃之间,竟有香方往来?而且从语气看,两人关系似乎颇为亲密?
“周姐姐……”他喃喃重复,“德妃闺名周婉,贤妃称她周姐姐。所以她们不仅是宫中姐妹,更是知交?”
“不止如此。”李承瑜压低声音,“我发现这香方后,偷偷查了母妃的遗物,找到她与德妃往来的书信。原来她们入宫前就相识,都师从同一位香道大师。德妃的制香技艺,有一半是母妃教的!”
迷雾重重中透出一线光,却又照出更深的阴影。
如果德妃与贤妃是香道同门,闺中密友,为何一个会用香害人,另一个会死于香?
如果贤妃明知德妃在用危险香方,为何不阻止?又为何会写下此香不可再用的警告?
“三哥,我觉得当年的事,可能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李承瑜忽然说,“严嬷嬷让我去找月织姑娘,可能不是为了害她,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想通过她,找到某个人,或者某样东西。”少年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清明,“你想啊,如果太子哥哥真要对付司梦族,三年前就可以动手,为何要等到现在?为何要绕这么大圈子,让月织姑娘入东宫,还给她最好的研香条件?”
李承谨沉默了。
的确,太子的行为处处透着矛盾。
他若真要掩盖真相,大可在莲台宫就将两人灭口。若真要得到《司梦香谱》,直接逼供月织即可,何必用侍香女官的身份将她供起来?
除非……太子另有目的。
一个需要月织活着,且心甘情愿配合的目的。
“承瑜,帮我做件事。”李承谨忽然道,“你去找林琬姑娘,月织的表姐。告诉她……”
他压低声音,在弟弟耳边嘱咐良久。李承瑜边听边点头,最后郑重道:“三哥放心,我一定办到。”
少年离开后,李承谨靠在床头,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胸口仍在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了些许。
他下意识抚向心口,指尖触到衣襟内一个硬物。是月织那日隔着丝帕塞进他口中的药瓶,他一直贴身收着。
拔出瓶塞,里面是几粒淡金色的香丸,散发着清冽的莲香。他倒出一粒含入口中,清凉感顿时蔓延,心口的疼痛又缓解了几分。
这是月织为他调的香药。
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她仍想着护他周全。
“等我。”他对着虚空轻声道,“无论如何,我会救你出来。”
同一时间,东宫侍香阁。
月织在配药室里忙碌了一整天。
她从药圃采来夜息兰、宁神草,又从香料柜中选出陈年檀香、琥珀粉,按照莲烬残卷上的古方,尝试调制一种特殊的定魂香。
残卷记载,此香可稳定心神,压制体内异气冲撞,她直觉这或许能缓解李承谨的心疾。
但配方末尾有一行小字注释:若用于诅咒引发之心脉紊乱,需以所爱者心头血一滴为引,方见奇效。
心头血……月织的手停在半空。
这意味着必须取李承谨的一滴血,可她现在身陷东宫,如何取得?
“姑娘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月织手一抖,香匙差点掉落。
她回头,只见李承烨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一身常服,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殿下恕罪,民女未及迎驾。”月织敛衽行礼。
“无妨。”李承烨走进配药室,目光扫过案上的香料,“姑娘在调什么香?闻着似有宁神之效。”
“回殿下,是定魂香,可安神定魄。”月织谨慎回答。
李承烨拿起一片夜息兰花瓣,在指间捻动:“夜息兰……母妃生前最爱此花。她说此花像极了人心,白日收敛,夜深时才敢绽放真容。”
月织心中微动:“德妃娘娘似乎深谙香道。”
“岂止深谙。”李承烨眼中泛起怀念,“我幼时体弱多病,母妃便为我调各种安神香。她常说,香如人心,看似缥缈,实则有力。用得好可治病救人,用不好……便是杀人利器。”
他忽然看向月织:“姑娘可知,母妃为何要用腐生莲害林妃?”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月织稳住心神:“民女不知。”
“因为她害怕。”李承烨的声音很轻,“不是怕失宠,是怕林妃会死得更惨。”
月织愕然抬头。
“二十年前,宫中有一股暗流。”李承烨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有人想用香术控制父皇,操控朝政。他们选中了最得宠的林妃,想通过她向父皇下香。母妃发现了,可她没有证据,更无力对抗那股势力。所以……”
他转过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所以她选择了最愚蠢的办法,先下手为强。她求莲烬调腐生莲,让林妃病逝,以为这样至少能让林妃死得体面,也能断了那股势力的念想。可她不知道,莲烬在香中做了手脚,那香不仅会害死林妃,更会反噬调香者和用香者。”
月织感到一阵眩晕。
这个版本的故事,与莲台宫羊皮卷的自白截然不同!
究竟谁在说谎?是临死忏悔的莲烬?还是缅怀母亲的太子?
“殿下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明白,我关你在此,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司梦香谱》。”李承烨走近一步,目光灼灼,“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找出当年那股势力的真正主使,为母妃,为林妃,为所有枉死的人讨一个公道。”
“殿下凭什么认为我能找到?”
“因为你是司梦族百年一遇的莲心。”李承烨指向她手腕,“莲烬在残卷中记载,司梦族女子中,偶有莲花印记生来带金纹者,是为莲心。莲心之血,可解百香之毒,可破禁制之咒。”
他顿了顿:“我要你用莲心之血,调制一味溯回香,一种能让用香者在梦中重回过去,亲见真相的香。”
月织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
太子要的不是毁灭,是真相,不是报复,是救赎。
“可溯回香是禁术。”她艰难地说,“施术者需以自身心血为引,轻则折寿,重则……”
“我知道。”李承烨打断她,“所以我不强求。我给你三日考虑。三日后,你若愿意,我便安排你与三弟见面取血。若不愿意,我放你离开东宫,从此不再叨扰。”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月织跌坐在椅中,腕间莲花印记灼热如焚。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向左是明哲保身,向右是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