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钟声在京城上空荡开,万籁俱寂。
莲台宫矗立在皇宫西北角,二十年无人打理,朱漆剥落,檐角生草,在惨白月光下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夜风吹过荒草丛,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月织一身玄衣,面蒙黑纱,隐在宫墙外的古槐阴影中。
她腕间的莲花印记今夜异常活跃,金光流转不息,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这让她不安,司梦族的印记,只有在靠近同源之力或极度危险时才会如此。
“月织姑娘。”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融进风声。
李承谨同样身着夜行衣,腰间佩剑,手中提一盏遮光的琉璃风灯。他的脸色在昏黄灯下仍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殿下不该亲自来的。”月织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您的心疾受不得这般折腾。”
“有些路,必须亲自走。”李承谨走到她身侧,保持着一尺之距,却将那盏灯倾向她,“况且,九弟给的地图,只有我能看懂其中暗语。”
他从怀中取出图纸,在灯下展开。
月织瞥了一眼,心下暗惊。这图绘制之精细,机关标注之详尽,绝非一个十三岁少年能独立完成。
“九殿下当年,可是得了高人指点?”
李承谨指尖轻点图上一处暗纹:“你看这里。这莲花纹样旁注着司梦族古篆,写的是血祭为钥。若非你族人指点,一个深宫皇子如何识得?”
月织呼吸一滞。
姑祖母!三年前姑祖母曾入京三日,说是探望故人。
难道那时她便与九皇子有了交集?
这局,从三年前就开始布了吗?
“时辰到了。”李承谨收起地图,“王统领这一班守卫,只有半个时辰的空隙,走。”
他率先跃上宫墙,动作轻盈得不像个久病之人。月织紧随其后,两人如夜枭般滑入莲台宫内院。
荒草及膝,雕栏倾颓。正殿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殿内蛛网密布,正中一座巨大的汉白玉莲花座,花瓣层层叠叠,积了厚厚的灰尘。
“入口在莲心处。”李承谨按照地图所示,伸手按压莲花座第三瓣上的浮雕。机关沉闷地转动,整座莲座缓缓下沉,露出向下的石阶。
一股陈腐的香气从地底涌出,月织脸色骤变,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是腐生莲存放多年的气息。
“跟紧我。”李承谨点亮风灯,率先走下石阶。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铜灯。
越往下,那股甜腻气味越浓,月织不得不取出面纱浸过的药水捂住口鼻。
“这香气有毒?”李承谨察觉她的动作。
“不是毒,是惑。”月织声音闷在面纱后,“腐生莲的香气久积不散,闻久了会产生幻觉,看到心中最渴望或最恐惧之物。殿下最好也……”
话音未落,李承谨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石壁上一幅斑驳壁画映入眼帘,画中女子手腕莲花印记,正将一束香献给宝座上的皇帝。
旁题一行小字:“莲烬献香,帝悦,赐居莲台,宠冠六宫。”
“这是莲妃。”月织轻声说,“不,是莲烬。我族叛徒。”
李承谨凝视壁画,忽然道:“你看她的眼睛。”
月织凑近细看,心中一震。
画师技艺高超,莲烬的眼眸中竟藏着一丝悲戚。那不是得宠的欣喜,而是深不见底的哀伤。
“她不是自愿的。”李承谨断言,“一个眼中藏着这般痛苦的人,怎会为争宠毒害皇子?”
月织沉默。
姑祖母说莲烬是被家族献出,可若真如此,为何族史记载她是自愿入宫?
百年前的真相,究竟被篡改了多少?
两人继续下行,终于抵达密室。那是一间宽敞的石室,四壁凿满壁龛,摆放着数百个瓷瓶玉罐。正中一座石案,案上摊开一本厚重的典籍,纸页泛黄。
《司梦香谱》!
月织疾步上前,却在中途停下,石案旁的地上,赫然躺着一具白骨!
白骨衣衫尚未完全腐坏,看样式是二十年前的宫装。
尸骨右手紧握着一卷羊皮,左腕处有一圈明显的勒痕。
李承谨蹲下身,小心拾起羊皮卷展开。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写着一段惊心动魄的自白:
“景和十三年,德妃周婉以我族人性命相挟,逼我重制腐生莲。余知此香将害林妃,然若不应,司梦族三十余口性命不保。余调香时偷减曼陀罗之量,望能保林妃一命,然香成三日后,林妃薨。余罪孽深重,无颜苟活,唯留此书,盼后来者知:幕后真凶非余,乃……”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只写了半边“女”字旁。
“是德妃……”李承谨声音发颤,“是她逼人制香害死母妃?可德妃自己为何也……”
“因为她也用了香。”月织忽然道。
她走到石案前,翻开《司梦香谱》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记载:“你看这里,腐生莲若以处子血为引,可致人产生情爱幻觉,如梦如痴。德妃当年或许是想用此香固宠,却不知此香的反噬……”
“反噬是什么?”
“调香者若心存恶念,香气会反侵其身。”月织合上书,眼神悲悯,“德妃逼人制香害人,自己长期接触香引,最终也会心脉衰竭而死。这就解释了为何她死于林妃之前两年,她是被自己种的恶因反噬了。”
石室内陷入死寂。
二十年的谜团终于揭开一角,真相却比想象中更残酷。不是宫斗,不是争宠,而是一个女子为保全族人被迫作恶,另一个女子为求宠爱自食恶果。
“那贤妃呢?”李承谨忽然问,“九弟的生母,又是为何?”
月织快速翻阅香谱,忽然停在一页:“找到了,腐生莲变种·忘忧,此香可让人在美梦中渐渐忘却前尘,但长期使用会导致心悸骤停。贤妃娘娘她……”
“她知道了太多。”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石阶处传来。
灯火骤亮,太子李承烨带着一队禁卫涌入密室,将两人团团围住。他一身杏黄蟒袍,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三弟,月织姑娘,深夜擅闯禁宫,私阅禁书,该当何罪?”李承烨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司梦香谱》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李承谨将月织护在身后:“皇兄早就等着我们了,不是吗?”
“聪明。”李承烨轻笑,“从你们第一次见面,从你频繁出入梦工坊,从你打听莲台宫,我就在等这一天。等你们找到这间密室,找到这些足以让司梦族灭族的证据。”
月织心中一寒:“殿下此言何意?”
“意思很简单。”李承烨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父皇有旨:司梦族擅用妖香祸乱宫廷,今查实莲台宫藏匿禁香典籍,着太子李承烨全权查办。凡涉事者,格杀勿论。”
他看向月织,眼神复杂:“月织姑娘,你若聪明,就该承认这一切都是你一人所为。是你引诱三弟入宫寻秘,是你私藏禁书,是你企图用妖香控制皇子,图谋不轨。”
“你休想!”李承谨厉声道,“皇兄,你敢动她……”
“我为何不敢?”李承烨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三弟,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母妃的死,德妃的死,贤妃的死……你查了十年,可曾想过为何查不出?因为所有证据,早就被我销毁了!”
他一步步逼近,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德妃确实逼人制香害林妃,可你知不知道,德妃为何要这么做?因为父皇当年最爱的就是林妃!德妃生了长子却不得宠,她害怕,害怕林妃生下皇子后会威胁烨儿的地位!”
李承谨瞳孔骤缩:“所以你早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李承烨笑得残忍,“那年我八岁,亲眼看见我母妃跪在佛前忏悔。她说她错了,说她每晚都梦见林妃索命。后来她死了,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烨儿,母妃造的孽,你要替母妃还’。”
他忽然拔出佩剑,指向地上的白骨:“可我怎么还?把真相告诉三弟,说我母妃害死你母妃?然后等着你将来登基后报复我吗?不,我只能把一切埋得更深,深到永远不见天日!”
石室内剑拔弩张。月织看着太子扭曲的面容,忽然明白了。这个秘密压了他二十年,已经将他逼疯了。
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让所有知情人永远闭嘴。
“殿下。”月织忽然开口,“您说圣旨要查办司梦族,可圣旨上可有说,要如何处置《司梦香谱》?”
李承烨眼神一凛:“此等妖书,自然焚毁。”
“焚毁?”月织轻笑,“殿下真的舍得吗?这本书记载的不仅是禁香,还有皇室不愿为人知的秘辛。比如莲妃真正死因,比如腐生莲的变种配方,比如……”
她缓步走向石案,手按在香谱上:“比如长生香的制法。”
李承烨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传说司梦族先祖曾为一位帝王调制长生香,虽不能真得长生,却可延寿一纪。”月织缓缓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果然记载着一种复杂无比的香方,“殿下若将此书焚毁,这长生之法,可就永远失传了。”
她在赌,赌太子的野心不止于皇位,更贪图长生。
果然,李承烨眼中闪过挣扎:“你以为我会信?”
“殿下可以不信。”月织从容道,“但您敢赌吗?赌这书中没有长生香,赌自己不会后悔?”
沉默在密室中蔓延。禁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承谨看着月织挺直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她正在与虎谋皮,用虚无缥缈的传说换一线生机。
良久,李承烨终于开口:“把书带走。至于你们两个……”
他目光扫过两人:“三弟突发心疾,误入禁宫,情有可原。月织姑娘为救皇子,擅闯禁地,其心可悯。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月织,从今日起,你入东宫为侍香女官,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这是囚禁!
李承谨想反对,可心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殿下!”月织想扶他,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住,指尖颤抖。
李承烨冷眼看着这一幕:“看来三弟的病又发作了。来人,送三皇子回府,请太医诊治。月织姑娘,跟我走吧。”
禁卫上前搀扶李承谨,另一队人则围住月织。
她最后看了李承谨一眼,那一眼中有决绝,有歉疚,还有深藏的情意。
然后她转身,跟着太子走向石阶。在她踏出密室的那一刻,腕间莲花印记骤然熄灭,如一朵瞬间枯萎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