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时,李承谨才勉强能站起身。
昨晚的触碰,让心疾发作得前所未有的剧烈。即便服了双倍剂量的药,胸口的闷痛仍如影随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殿下,太子派人来了。”李忠在门外低声道,“说是听闻您身体不适,特意请了太医院院判前来诊治。”
李承谨与月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觉。
太子的动作太快了,昨夜才遇袭,今晨御医便到,这绝非巧合。
“请院判稍候,我换身衣服。”李承谨扬声应答,随即压低声音对月织说,“你从后门走,现在。”
月织摇头:“来不及了。太子既然盯上这里,后门必然也有人。我倒有个法子……”她从怀中取出一小瓶无色液体,“这是隐息露,可暂时改变气息脉象。你服下后,脉象会显虚寒之症,与心疾症状相似但不同源。”
李承谨接过,毫不犹豫饮下。液体微苦,入喉清凉。
“你随身带着这个?”他问。
“自东宫宴后便备着了。”月织垂下眼帘,“我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是因为我让你病情加重。”
她话语中的自责刺痛了李承谨。
他想说这不是她的错,想说即便心疾加重也值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说这些,只会让她更痛苦。
前厅,太医院院判张太医已候了一刻钟。
他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太医院侍奉三朝,最是谨慎持重。见李承谨出来,他恭敬行礼,目光却敏锐地扫过三皇子苍白的脸色。
“听闻殿下昨夜突发不适,太子殿下甚是忧心。”张太医打开药箱,“容老臣请脉。”
指尖搭上脉搏的瞬间,张太医眉头微蹙。
这脉象虚浮无力,寒湿内蕴,确是久病之兆。
可奇怪的是,脉中另有一股奇异的波动,似有外力干扰,又不完全像病症。
“殿下近来可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张太医状似无意地问,“譬如……异香?”
李承谨心中一凛,面上却淡然:“张太医何出此言?”
“脉象有异,似受香药影响。”张太医收回手,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老臣可否取一滴殿下指尖血查验?”
这是试探。李承谨知道,若血中有隐息露的成分,必会被发现。
他正思索如何推脱,月织端着茶盘从后堂走出。
“民女月织,见过太医。”她盈盈一礼,将茶盏放在张太医面前,“太医辛苦,请用茶。”
张太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尤其在右手腕处停留了一瞬。
月织今日特意穿了窄袖,莲花印记清晰可见。
“这位姑娘是……”
“是梦工坊的掌柜,我请她来商议调香之事。”李承谨接过话头,“张太医,取血之事可否稍缓?我今日实在头晕乏力。”
张太医看了看月织,又看了看李承谨,忽然笑道:“是老臣唐突了。殿下既身体不适,老臣开副温补的方子便是。只是……”
他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殿下可认得此物?”
那是一朵干枯的莲花,花瓣呈不自然的暗红色,散发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腐生莲!
月织瞳孔骤缩。李承谨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却平静:“这是何物?”
“此花名血莲,是制作某种禁香的原料。”张太医紧盯着两人的反应,“二十年前,宫中曾有人私制禁香,致两位妃嫔暴毙。先帝震怒,将所有血莲焚毁,并下旨严禁此花入宫。”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可昨日,有人在莲台宫废池中,发现了新开的血莲。”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莲台宫废池……月织想起姑祖母的话。《司梦香谱》就藏在莲台宫地下密室。
而血莲重现,意味着什么?
有人在那里继续研制腐生莲?还是那本书已经被人找到了?
“张太医告知此事,是为何意?”李承谨缓缓问道。
“老臣只是觉得蹊跷。”张太医收起血莲,“莲台宫封禁二十年,为何突然有血莲生长?又为何偏偏在殿下开始频繁出入香铺之时?太子殿下对此事颇为关注,已奏请皇上,要彻查莲台宫。”
彻查莲台宫!
月织的心沉到谷底。若真让太子的人先找到《司梦香谱》,不仅破解诅咒的希望渺茫,司梦族的秘密也将彻底暴露。
“多谢张太医告知。”李承谨起身送客,“我身体不适,恕不远送。”
张太医深深看了他一眼,行礼告退。
人一走,月织立刻关上店门,转向李承谨:“我们必须先一步进入莲台宫!”
“我知道。”李承谨按着心口,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莲台宫守卫森严,即便是我,无旨也不得入内。”
“有一个人可以帮你。”月织忽然道。
“谁?”
“九皇子李承瑜。”月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今年十六,是已故贤妃之子,自幼养在太后宫中。我听闻他最爱探秘寻奇,曾多次偷入禁宫探险。若能得他相助……”
李承谨愣住了。
九弟承瑜,那个活泼好动,被父皇称为皮猴的少年?
的确,那孩子自小胆大包天,五岁就敢爬摘星楼,八岁偷溜进冷宫玩耍,为此不知挨了多少罚。
“你怎么会知道九弟的事?”他疑惑。
月织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三年前,九皇子曾偷偷来我铺中,求我调一种忘忧香。他说他生母贤妃死前,宫中也有奇怪的香气。”
又一个!
李承谨猛地站起,心口剧痛让他踉跄一步。月织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指尖掐进掌心。
“所以贤妃也……”他声音发紧。
“我不确定。”月织摇头,“九皇子当时语焉不详,只说贤妃去世前夜,他闻到一股像糖果又像血腥的味道。我调了安神的香给他,之后再无交集。”
三任皇子生母,都死于诡异的香气之下。
这绝非巧合!
“我去找承瑜。”李承谨下定决心,“但在这之前,月织,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是否拿到《司梦香谱》,你都要保护好自己。”李承谨看着她,“若事不可为,你便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月织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想说不,想说我与你共进退,可腕间莲花印记的灼痛提醒着她,她的靠近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我答应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要消散在空气中。
……
当日下午,李承谨递了帖子进宫,说是想探望太后,顺便看看九弟。
东宫很快得到了消息。
“他要见老九?”太子李承烨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唇角勾起冷笑,“我那三弟,终于开始动用人脉了。也好,让他去查,查得越深越好。”
“殿下,若真让他找到什么……”幕僚低声问。
“找到又如何?”李承烨眼中寒光一闪,“二十年前的事,证据早已销毁。莲台宫的血莲是我让人种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我倒要看看,三弟和那个司梦族女子,能挖出多少秘密。”
他顿了顿:“张太医那边怎么说?”
“说三皇子脉象确有异常,似中过某种香毒。但奇怪的是,那毒又像是被另一种香压制住了。”
“香毒……”李承烨喃喃,“我那好三弟,是在以毒攻毒吗?有意思。继续盯着,尤其注意他们何时去莲台宫。等他们找到想要的东西时,我们再恰好出现。”
幕僚领命退下。李承烨走到窗前,望向莲台宫的方向,眼神复杂。
“母妃,您当年留下的局,儿子终于要揭开了。您放心,所有知道秘密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
太后所居的慈宁宫中,李承谨见到了九弟李承瑜。
三年未见,当初那个顽皮少年已长成挺拔少年,眉宇间有几分贤妃的秀美,眼神却依然灵动跳脱。
“三哥!”李承瑜见到兄长,惊喜地跑过来,“你怎么来了?听说你病了,可好些了?”
“好多了。”李承谨微笑,注意到弟弟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佛珠,“你这珠子……”
“哦,这个啊。”李承瑜转了转佛珠,“是月织姑娘三年前给我的,说能安神。我一直戴着。”
李承谨心中一动。月织连这个都想到了?三年前就为今日埋下伏笔?
“承瑜,三哥有事求你。”他开门见山。
李承瑜眨眨眼:“三哥尽管说!只要不让我背书,什么都行!”
“我想进莲台宫。”
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四下看了看,拉着李承谨走到无人角落,压低声音:“三哥,你疯啦?莲台宫是禁地,擅入者死!而且那里邪门得很。”
“你去过,对不对?”李承谨直视他的眼睛,“三年前,你去过莲台宫。”
李承瑜脸色白了白,良久,才点了点头:“额……我是去过一次。那时候我总梦到母妃,有人说莲台宫有能让人梦见亡人的香,我就……”
“你看到了什么?”
少年咬了咬嘴唇,声音发颤:“血莲。满池的血莲,开得妖艳。还有地下有密室,我听到里面有人在调香,那味道和母妃死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李承谨的心脏狂跳起来。
果然!莲台宫地下密室,不仅藏着《司梦香谱》,还可能藏着制造腐生莲的真凶!
“承瑜,帮三哥这一次。”他按住弟弟的肩膀,“我需要进莲台宫,找到那间密室。这不仅关乎我的病,更关乎我母妃、贤妃娘娘,还有德妃娘娘真正的死因。”
李承瑜眼中涌出泪水:“三哥,你是说母妃她们是被人害死的?”
“是。”李承谨斩钉截铁,“所以,你愿意帮我吗?”
少年擦去眼泪,用力点头:“我愿意!但三哥,莲台宫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只有子时到丑时那一班,领队的是王统领,他曾受过母妃恩惠,或许能通融。还有……”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这是我三年前偷绘的莲台宫地图。地下密室的入口,在正殿莲花座下。”
李承谨接过地图,只见绘制精细,连暗道机关都标注清楚。
他深深看了弟弟一眼:“承瑜,谢谢你。”
“三哥一定要小心。”李承瑜握住他的手,“如果……如果真能找到害死母妃的凶手,一定要告诉我。”
“一定。”
离开慈宁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李承谨怀揣地图,心中既沉重又坚定。
他回到府中,立刻修书一封让李忠秘密送去梦工坊。
信中只有八字:明夜子时,莲台宫见。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刚送出,抄本就已出现在东宫书案上。
李承烨看着那八个字,轻轻笑了。
“鱼儿,上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