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的等待,对李承谨而言漫长如岁。
自东宫宴后,他明显感觉到周遭监视的目光多了起来。
府门外卖糖人的小贩三日未换人,街角茶摊总坐着同一个戴斗笠的男子。
太子的试探并未因月织的献香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李承谨索性闭门不出,专心在书房翻阅旧籍。他托人从宫中藏书楼抄录了德妃周氏的起居注片段,又寻来她入宫前的家谱,一页页细读。
德妃周婉,兵部尚书周靖之女,十六岁入宫,十九岁诞下皇子李承烨,二十二岁病故。
记载简略得可疑,死因只心悸骤停四字带过,与李承谨母妃林氏的急症薨逝如出一辙。
更让他在意的是,两位妃嫔入宫前竟是闺中密友。
从零散的诗文往来可窥见,她们曾一同拜师学画,最爱画莲。林妃擅工笔,周妃长写意,先帝还曾笑称她们为并蒂双莲。
并蒂莲……李承谨指尖划过这二字,心中疑云更浓。
若真亲如姊妹,为何周妃去世两年后,林妃也随她而去?且都死于心悸相关的急症?
他取出月织那日递来的香囊,七日已过,香气淡去,但仍有残韵。
这香与母妃宫中的腐生莲截然不同,清冽如泉,醒神涤心。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解:月织若真是莲妃后人,为何要帮他?又为何对宫中旧事如此了解?
“殿下。”李忠轻叩门扉,“探子来报,梦工坊这两日有生面孔出入,像是宫里出来的嬷嬷。”
李承谨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下午,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咱们的人想靠近,却被香铺周围莫名的雾气阻了视线。”李忠压低声音,“那雾气来得蹊跷,只在香铺周围三丈内,且带着淡香。”
是月织的防备。
李承谨心中了然,却又担忧。她越是防备,说明危险越近。
“准备一下,今夜子时我要出去。”
“殿下,太子的人盯着呢……”
“走密道。”李承谨从书架后转动机关,露出一条向下阶梯,“父王当年为防宫变修的,该用用了。”
……
同一时间,梦工坊后院。月织正面对一位白发老妪,恭敬奉茶。
老人衣衫朴素,双目浑浊,右手腕上却有一道与月织相似,却已黯淡的莲花印记。
“姑祖母,您怎么亲自来了?”月织声音发紧。
这位是族中仅存的长辈莲音,年逾八十,已隐居城外三十年。
“再不来,你就要步莲烬的后尘了。”莲音嗓音沙哑,“那三皇子,你当真动心了?”
月织手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我……我只是想帮他。”她低声说。
“帮他?”莲音冷笑,“百年前,莲烬也是这么说的‘我想帮他解忧’,结果呢?她帮的那位皇帝,最后赐她白绫。她调的那些香,毒死了三位皇子。而她触碰真心所爱时,心痛如绞,七窍流血而亡!”
月织脸色苍白:“古籍记载,莲烬是为争宠才……”
“那是皇室篡改的历史!”莲音猛然拍桌,“莲烬是我亲姐姐,我会不知道真相?她本不愿入宫,是家族为求荣华将她献出!她爱上的也不是皇帝,是宫中的侍卫统领!可那又如何?诅咒一旦触发,触碰所爱便是催命符!”
老人剧烈咳嗽起来,月织忙为她抚背。
触及姑祖母枯瘦的手臂时,月织腕上的印记忽然亮了一瞬。
莲音抓住她的手,死死盯着那朵发光的莲花:“它亮了……你碰到他了对不对?哪怕只是衣角相触?”
月织想起东宫那日,衣袖拂过李承谨手腕的瞬间。
她点了点头。
“晚了……已经晚了。”莲音颓然松手,“诅咒已经开始运转。你越是爱他,靠近他时他心疾发作越频繁,直到某次触碰……他会心脉断裂而死。”
“可我没有……”月织想说她没有爱上李承谨,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这七日,她何尝不是辗转反侧?何尝不是担忧他的安危?何尝不是在期待子时的相见?
莲音看穿了她的心思,长叹一声:“孩子,司梦族的女子,一旦动情便是覆水难收。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第一,破解诅咒的方法有,但需要两人心意相通,甘愿承受离魂之痛,且必须在月圆之夜,莲池之畔进行。第二……”
老人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莲烬当年留有一本真正的《司梦香谱》,记载着所有禁香的解法,包括腐生莲。那本书,就藏在莲台宫地下密室中。”
月织倒吸一口凉气。
莲台宫!那个领取腐生莲原料的宫殿!
“可莲台宫自莲烬死后便封禁,如何进得去?”
“所以需要皇室之人相助。”莲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三皇子若能拿到那本书,不仅可解你二人之困,或许还能查明他母妃真正的死因。但记住……”
老人抓住月织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在那之前,绝不能再触碰他!一次都不行!”
月重重点头,腕间莲花印记却不安地跳动,仿佛在抗拒这个承诺。
……
子时将至,京城陷入沉睡。
李承谨从密道出口钻出,竟是西街一处废弃宅院的后巷。
他换上准备好的深色衣衫,悄无声息地朝梦工坊摸去。
街道空无一人,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梦工坊的后院门虚掩着,透出一缕微光。他推门而入,只见院中莲缸旁,月织独自站着,白衣在月光下宛如谪仙。
“你来了。”她转过身,脸上蒙着一层薄纱,不是遮掩面容,而是隔开气息。
李承谨注意到她刻意保持的距离,心中一沉:“月织姑娘,这是……”
“今夜我要说的话,事关重大,也危险至极。”月织声音清冷,“公子听完后若想抽身,我绝不阻拦。若想继续追查,便需答应我三个条件。”
“请讲。”
月织深吸一口气:“第一,从今日起,你我必须保持一尺之距,任何时候不得逾越。”
李承谨皱眉:“为何?”
“这是我族的禁忌,具体原因……稍后解释。”月织继续,“第二,公子需帮我取一件东西,莲台宫地下密室的《司梦香谱》。”
“莲台宫?”李承谨瞳孔微缩,“那里已封禁二十年。”
“正因封禁,东西才可能还在。”月织声音坚定,“第三……若公子找到那本书,必须先交给我,不得翻阅其中腐生莲相关的章节。那香方看多了,会乱人心智。”
李承谨沉默良久,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最终,他开口:“姑娘的条件,我都答应。现在,可否告诉我真相?”
月织望着他,薄纱后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她缓缓抬手,撩起右袖,让莲花印记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公子梦中所见,确是我族印记。我族名司梦,擅以香织梦,也以香……”
她顿了顿:“也以香杀人。百年前的莲妃,正是我族叛徒莲烬。她入宫后,为争宠调出禁香腐生莲,致三位皇子夭折。而她自己也遭反噬,司梦族女子若对真心所爱动情,触碰对方时便会引发其心疾,直至心脉断裂而死。”
李承谨浑身一震:“所以我的噩梦……我的心疾……”
“可能与莲烬留下的诅咒有关。”月织垂下眼帘,“更可能的是,十年前有人重制了腐生莲,用在公子母妃身上。而那个人,或许与德妃之死也有牵连。”
一阵夜风吹过,莲缸中的水泛起涟漪。
两人隔着那一尺之距对视,中间仿佛横亘着百年的恩怨。
“公子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月织轻声说,“远离我,远离这些秘密,或许噩梦自解。”
李承谨却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凉:“姑娘以为,我这些年装作闲散皇子,是真的不问世事吗?母妃的死,我从未放弃追查。如今既有线索,岂有退缩之理?”
他向前迈了半步,月织立刻后退:“别过来!”
“好,一尺之距。”李承谨停住,“但我有一个问题,姑娘为何要帮我?司梦族与皇室有仇,你本该恨我。”
月织怔住了。
为何帮他?因为东宫那日,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因为他谈及母妃时,那份深藏的痛楚?还是因为这七日来,她每每想起他,腕间莲花便微微发烫?
“因为我……”她的话未说完,后院墙头忽然传来瓦片碎裂声!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直扑月织!
李承谨想也未想,本能地冲上前将月织护在身后,他的后背撞上她的前胸。
月织感到腕间莲花如火烧般灼痛,而李承谨则脸色骤白,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黑影见状愣了一下,随即袖中寒光一闪,是匕首!
月织咬牙忍住腕间剧痛,从袖中撒出一把香粉。粉雾弥漫,带着刺鼻的气味,黑影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踉跄后退。
“走!”月织扶起李承谨,两人跌跌撞撞冲进屋内,反锁房门。
屋外传来黑衣人逃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月织点亮油灯,只见李承谨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发紫。
她想去探他脉搏,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不能再碰了!
“药……”李承谨艰难地吐出字,“怀里……红瓶……”
月织咬牙,用一方丝帕裹住手,这才小心探入他怀中取出药瓶。倒出两粒红色药丸,她犹豫一瞬,还是隔着丝帕将药送入他口中。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唇。
李承谨浑身一颤,心口的痛竟奇迹般缓解了稍许。
他睁开眼,看见月织正用丝帕仔细擦拭触碰过他的手指,动作带着决绝的残忍。
“现在你明白了。”月织声音发颤,“这就是为什么必须保持距离。”
李承谨看着她腕间尚未完全熄灭的金光,忽然明白了所有。她的疏离,她的克制,她眼中深藏的痛楚。
“所以你不是不爱,”他轻声说,“是不敢爱。”
月织的手僵住了。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眼角一闪而逝的水光。
屋外,更夫的梆子敲响三声。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